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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邻村的阿蛮 青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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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外的野莓丛红得发紫时,阿蛮总会提着竹篮,在老柳树下等林默。
这天日头偏西,林默刚把最后一捆柴送到王大户家,裤兜里揣着三枚带体温的铜钱,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柳树村。路两旁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香气裹着草叶的腥气扑过来,像阿蛮身上洗得发白的浅绿布衫,干净又清爽。
“林默!”
少女的声音从柳树下飘过来,带着野莓的甜。林默抬头,看见阿蛮正踮着脚够高处的野莓,双丫髻上别着的紫野花晃悠着,裙摆被灌木丛勾出个小口子,露出细白的脚踝沾着草屑。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野莓,颗颗饱满,红得像淬了蜜的玛瑙。
“当心摔着。”林默快步走过去,抬手摘下她够不着的那串野莓,果子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弯了腰。
阿蛮转过身,鼻尖上沾着点泥,像只刚偷吃完米的小雀儿。“你看这颗!”她从篮里挑出最大的一颗野莓,递到林默嘴边,“比上次的甜,我尝过了。”
林默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里带着点微酸,像阿蛮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你娘的野菜汤熬好了?”他记得昨天阿蛮说,今天要加新采的马齿苋。
“早熬好了,就等你呢。”阿蛮把竹篮往他怀里塞,“我娘说,你娘咳嗽总不好,让我多给你带些艾叶,说是晒干了煮水喝管用。”她从篮底摸出个布包,里面包着晒干的艾叶,带着清苦的药香,“这是我去后山采的,比镇上药铺的新鲜。”
林默捏着布包,心里暖烘烘的。阿蛮的娘是个寡居的妇人,靠着给人缝补浆洗过活,日子比林家还紧巴,却总想着接济他们。去年冬天,林默娘咳得厉害,还是阿蛮娘把攒了半个月的铜钱拿出来,请了镇上的郎中。
“对了,”阿蛮蹲下身,用草绳把野莓串成串,动作麻利得很,“我给你串个玩意儿。”她把串好的野莓递过来,红紫相间的果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不像镇上富户家姑娘戴的珠串?”
林默接过来,挂在脖子上,冰凉的果子贴着胸口,和怀里的铜钱硌在一起,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等我把这筐柴钱攒够了,”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钱,“就去布摊给你扯块蓝布。你上次说,想绣只兔子帕子。”
阿蛮的脸“腾”地红了,指尖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不用……我就是随便说说。”她抬头看他,阳光从柳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其实……我娘说,女孩子家不用那么讲究,能缝补衣裳就行。”
“讲究不讲究,你喜欢就好。”林默说得认真。他见过阿蛮对着布摊的蓝布看了半天,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两人坐在柳树下,分着吃阿蛮娘烙的杂粮饼。饼是用玉米面和红薯面混着做的,边缘烤得焦脆,带着淡淡的甜味。阿蛮掰了一半给林默,自己只啃剩下的小半块,说下午还要去挖野菜,吃多了沉得慌。
“镇上都在说,青云阁的仙师要来了。”阿蛮突然开口,声音低了些,“说是要给孩子们测灵根,有灵根的就能跟着仙师去修仙,再也不用种地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柳树皮,“我娘说,要是我有灵根就好了,就能挣钱给你娘治病了。”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去年那个仙师身边的小道童,想起那句“凡骨俗胎,凑什么热闹”。“灵根哪那么好得?”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再说,修仙有什么好?听说要在山洞里打坐几十年,连野莓都吃不上。”
阿蛮被他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也是。”她捡起块小石子,往河里扔去,水花溅起一圈圈涟漪,“其实这样也挺好。你砍柴,我采野莓,冬天的时候围在火塘边烤红薯,比什么都强。”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阿蛮的手很巧,能把粗布衣裳缝得针脚细密,能把野菜做出肉味,能把普通的野莓串成珠串。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柳树村的几亩地、青石镇的半条街,可她眼里的光,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
日头渐渐往西沉,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阿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我得回去了,晚了我娘该担心了。”她把装野莓的竹篮塞给林默,“这个你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林默接过竹篮,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夏天的甜。“明天我去后山采止血草,”他说,“你要不要一起?”
“要!”阿蛮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星子,“我知道哪里的止血草长得旺,还能顺便摘些野莓。”
她蹦蹦跳跳地往村里走,浅绿的布衫在暮色中晃成一抹亮色,双丫髻上的紫野花随着脚步摇晃,像两只停在枝头的蝴蝶。林默站在柳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往青石镇走。
脖子上的野莓串晃悠着,甜香一路跟着他。他摸了摸怀里的艾叶包,又捏了捏兜里的铜钱,心里盘算着:明天多采些止血草,争取凑够买蓝布的钱。等阿蛮生辰那天,把帕子送给她时,她一定会笑得像今天这样甜。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三天后青云阁的仙师会踏剑而来,会用一道白光劈碎这平凡的温情;不知道阿蛮踮脚够野莓的身影,会成为他记忆里最珍贵的念想;更不知道,这柳树下的约定,会在不久的将来,被修仙者的掌风碾得粉碎。
他只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他要和阿蛮去后山采止血草,要攒钱给她买蓝布,要让娘的咳嗽好起来。这些平凡得像尘埃的愿望,此刻在他心里,重得像山,也暖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