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他想,他以 ...


  •   那顿火锅吃完,冯雨又有了新灵感,马不停蹄创作系列曲的第二首,连林暮丛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喝了林暮丛没开的那罐啤酒,冯雨忙到深夜才休息。

      第二天,她一觉睡到中午,先打电话叫了碗面,洗漱完去一楼的饭桌前等待。

      节目组租的房子不大,一楼分前后两个区域。一个是休息区,现在被冯雨改成琴房,另一区域是吃饭区,空间有限,这儿同样也是厨房。
      饭桌不远处便是那柴火灶,旁边有一个水槽,用于洗碗洗菜,附近摆着沥了水的碗盘勺筷。再旁边放着那口她刚买的电火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
      昨天他们买了一堆食材,因而塑料袋和食物残渣等各种垃圾堆积了不少,但现在一个也看不到,整个空间整洁清爽,厨房台面和饭桌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冯雨熬了夜又喝过酒,脑子有些锈,懒懒散散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回忆起昨晚上。好像有一个身影忙碌不停,走前带了一堆垃圾。
      冯雨牵了牵嘴角,轻轻笑一声。

      -
      第二首比第一曲顺利,短短时间,前半段已初具雏形。次日,冯雨给自己放一天假,看书,听歌,在乡路上闲逛,暂时不去想工作,给自己留有喘息的时间。

      荒草地旁,她遇到撒欢的一白一黄两只毛团,后面远远跟着个张奶奶在喊“吃饭”。奶奶敲敲不锈钢盆,两小只听到动静,争前恐后往家飞奔。腿太短,跑起来还会把自己绊倒,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连滚带爬前进。
      冯雨忍俊不禁,向张奶奶问好。张奶奶好几天没见到冯雨,笑呵呵邀她过去。

      两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一边看小狗吃饭一边聊天,大多是张奶奶说,冯雨听。
      小老太太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和人唠嗑,从小狗的日常饮食说到种菜的技巧。冯雨偶尔搭几句话。

      聊着聊着,院前走过一道清瘦身影。
      张奶奶眼尖,叫住人:“暮丛,过来过来。”
      林暮丛走去,喊了声“张奶奶”,又叫了句“姐姐”,语调较前一句低。
      张奶奶进屋拿东西,院中剩冯雨林暮丛。
      冯雨坐在木椅上,微抬眼:“已经放假了?”
      林暮丛不习惯这样俯视人,弯身摸吃饭的小狗:“嗯。”
      冯雨看着手机上的物流,没等她开口,林暮丛先主动说:“姐姐,你的快递到了吗?我现在刚好要去县城一趟。”
      冯雨微笑发去取件码:“好,辛苦你了。”

      片时,张奶奶拎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出来了:“暮丛,这些你带回家去。”
      她打开给他看,全是些干货,干香菇,干木耳,还有袋虾米和鱼干,“你婶子前几天给我的,品质都很好。”
      林暮丛:“奶奶,您留着自己吃吧,我可以自己买。”
      “屋里还剩很多呢,我一个老人家哪里吃得完,你拿回家。”
      热情难却,林暮丛只好收下,又道:“奶奶,我现在要出去一趟,回来再到您这拿。”
      “好好好。”

      林暮丛走后,聊天的话题扯到他身上。
      提到林暮丛,张奶奶总有说不完的话。她的语速较方才慢了些,反复念着:“暮丛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
      类似的感叹冯雨听张奶奶发出过不少次,她看着那已几近消失在村路上的背影说:“我听他说他一个人住?”
      闻言,张奶奶先是一阵唏嘘,无需冯雨问起,她颇为感慨地讲起林暮丛的身世。
      说他父亲的不负责任,说他孩提时被关在家里读不了幼儿园,说他小学比别的孩子都要瘦小,说他初中差点休学,说他独来独往的高中。短短十几年,荆棘满途。
      张奶奶又说林暮丛在外面给人上课别人要给他钱,但他给村里的孩子补课从不收钱。
      村子穷,很多人想走出去,但走出去也只是在城市的地下室做一只被困的蚂蚁。她觉得林暮丛不会,底色善良又努力认真的人到哪里都不会被困。

      聊到这个,张奶奶语气骄傲,从屋里拿出一叠奖状,一张又一张的“三好生”,碎成好几片,破破烂烂,用透明胶粘连。
      “他爸撕的,我替那孩子保管着。”

      冯雨只静静听,脸上没什么神色变化。

      也不知听了多久,天由晴转阴,乌云聚拢,风呼呼吹,卷起落叶与尘沙。

      “好像要下雨了。”张奶奶招呼着二狗进窝。
      冯雨帮着把椅子挪进屋,与张奶奶道别。

      **
      林暮丛在前往县城的路上,还是坐的公交。

      带的辅导班昨天已全部放假,他压根没什么事要去县城。但是那家驿站快要休息了,再不取便要等到年后,他便想着尽快跑一趟。

      公交车悠悠晃晃几十分钟,林暮丛抵达目的地,取上快递,再返回站牌等车。

      运气不错,等了几分钟就有公交驶来。

      林暮丛抱着两个快递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收到了一条冯雨的消息。

      冯雨:【回来了吗?】
      林暮丛拍了个快递照发去:【刚上公交,快了。】

      她没再回,林暮丛滑动着屏幕,点进她的动态。

      冯雨的朋友圈与他截然相反,全部开放,有时一个月几条,有时几个月一条,不算频繁。
      最新一条是张风景图,配文:闭关。林暮丛认出这是她住的那间屋子前的田野。
      林暮丛徐徐往下划,她的朋友圈内容丰富,新买的乐器,帮朋友推歌,辽远的雪山,深夜的邮轮,沙漠上的篝火……她辗转不同国家各个城市,记录千汇万状的景色。透过一条条内容,他仿佛看见另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

      林暮丛抿了抿唇,熄屏看向车窗外。

      出发时本是晴天,返程的路上却下起了雨。

      阴云沉沉压着,冬雨细细密密地下,如同一张灰色的网笼罩街道。
      寒意从窗隙中钻入,空气湿冷,如绵针刺骨。林暮丛搓了搓手,将拉链拉到最顶。

      很多人喜欢雨天,喜欢听清脆悦耳的雨声,看窗面艺术般斑驳的雨痕。

      林暮丛讨厌下雨。
      从很小起,他就讨厌下雨。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离家近,步行约摸七八分钟,他爸便从来没有接送过他。
      有个暴雨天,校门口乌泱泱聚集着没带伞的学生。林暮丛瘦瘦小小一个被推搡着。
      村里的人家虽然贫穷,但都疼爱自己的小孩,纷纷放下手中活来校门口接人。
      很快,校门口剩下孤零零他一人。
      林暮丛那时很内向,话说不流利,也不敢去搭别人的伞。没人会接他,他只得一头冲进雨中。

      林暮丛不舍得书包上的奥特曼淋雨,紧紧抱着书包跑。那会儿的村路比现在更坑坑洼洼,雨一下,泥变松软,形成或大或小的水坑。
      湿鞋是必然的,若是倒霉不慎踩进水坑,裤子也跟着遭殃。
      那场雨下得很大,不消片刻他便淋了个精湿,薄薄的衣裤贴着身子,能拧出水。
      到家后,他已成落汤鸡。家里没人,林暮丛给自己换了衣服。他那时常年只有一双鞋子,鞋子进了水后散发着臭味,底也有些发烂。
      但他第二天还要穿,只好穿上拖鞋,将鞋子放火炕便烤,可不管如何烘烤,鞋子总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臭气。
      很难闻,可他只能选择穿。
      第二天,村里的小孩以为是谁在放屁,到处寻找臭源,小小的林暮丛并着腿,死死低着头不敢动。

      他尝试开口向父亲索要一把雨伞,旧的破的都可以,但他的声音总不被听见,只得到数次的忽略。
      后面,张奶奶撞见一次他冒雨回来的场景,好心送了他一把。

      到了初中,林暮丛养成了一个习惯,不论晴雨,他都会备一把伞在包中。
      他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初一快要入夏的那个周末,他打算将寝室里冬天的被褥带回家晾晒清洗。
      那日的天气和今天很像,坐上公交车时晴空万里,半道天却渐渐阴沉,抵达村口的站牌时,骤然下起倾盆大雨。
      林暮丛提早在车上取出雨伞,下了车撑开伞,一阵狂风袭来,伞瞬间被刮烂,伞骨断了几根,撑不起伞面。
      车上只下了他一个人,他背着包,手上拎着大麻袋,艰难地找地方避雨。
      那时的公交车随叫随停,没有修站牌,附近几十米内都没有能遮雨的地。
      雨水从麻袋缝隙中渗进棉被,他身上越来越湿,手上越来越沉。
      狼狈地跑了几分钟,寻到村口一户人家的屋檐,哆哆嗦嗦地停下。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暮丛都害怕下雨。那湿冷的触感,那密集落下的雨声,让他仿佛回到那段日子,那段贫穷、窘迫又痛苦的日子。

      疾风怒号,闷雷滚滚,暴雨如注。
      公交车开开停停,雨珠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一颗颗似水虫蜿蜒爬行。

      有乘客抱怨着糟糕的天气,着急忙慌地打电话。林暮丛安静地坐着,盘算下车后的事。
      前几年政府投钱修了公交站牌,等车的站牌旁就有遮雨棚,他能在那儿避雨,等雨势小一点,用外套挡雨,去村口的人家借一把伞。

      几分钟过去,离宜水村那一站越来越近。远远的,林暮丛瞧见站牌下有人撑着一把伞,雨雾浓,伞压得低,看不清人影。

      他没去在意,提早起身抓着扶手杆等待。

      雨天路湿,公交车因为惯性,没有稳稳停在站牌旁,向前滑行了一段路。

      门开了,风灌进来,雨斜斜地打在上下车的台阶上。
      司机催促着林暮丛,他抿紧唇匆匆下车,淋雨往回跑,只是很短一段路,身上便湿了。
      停在避雨棚下,林暮丛先检查快递,有防水袋套着,应该没有淋到里面的衣服。
      风雨交加,避雨棚也避不开雨。他准备拉下拉链脱外套,忽然,那把站牌下的伞向他头顶斜来,他抬眸,看清了执伞的人,手上动作登时停住。

      冯雨没多说话,只向他示意:“走吧。”声音在雨中显得又轻又柔。
      喉咙哽住,他“姐姐”也没喊,什么也没问,无声被她带着过马路。

      他比她高,为了不让她拿伞太累,猛猛弯着颈与她齐平,不敢和她靠太近,又保持着一定距离。

      伞不大,雨却大。林暮丛半个身体都出了伞外,肩膀湿了一片。
      冯雨斜睨见,鼻间逸出一丝带笑的气音,轻而浅淡,即刻被大雨声遮盖。

      少年人虽瘦,但骨骼已长开成熟,个子高大,肩膀也宽厚,她自然没法揽过他肩将他拽回。冯雨掌心搭在他微湿的后颈,轻拍两下:“过来。”

      她的指尖像弹钢琴那样在他皮肤上起落,颈后泛起一阵痒。林暮丛低下头,往她的方向走了一点,脸颊微微发烫。
      林暮丛盯着地面,有意调整步伐,一前一后出脚与她同频。大雨滂沱,伞无法全然遮住雨,她的鞋面湿了,裤脚也被淋得浸上深色水迹。

      她为什么会在这?
      为什么……会等他?

      林暮丛喉结滚了滚,闷闷出声:“姐姐,你怎么会来……”
      冯雨解释得简单:“下雨了啊。”

      因为下雨,所以来接他。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林暮丛却蓦然颤了颤潮湿的眼睫。

      走着走着,雨小了一些。冯雨到了住处,招呼林暮丛进来。

      林暮丛从公交车下来的那段路淋了雨,乌发湿漉漉,衣裤也湿了部分。冯雨好些,只有下半身沾了雨水。

      “坐会儿。”说完,冯雨往二楼房间走。
      林暮丛放下快递,坐在一楼看雨。
      过了几分钟,冯雨换了条裤子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
      “头发擦一下。”
      “不……”
      拒绝的话还未完成说出口,一块粉色毛巾盖在了他头顶,遮住了一部分视线。
      林暮丛僵着没动,随后,他感觉脑袋被按了一下,似抚摸一般。他微微坐直,毛巾一角垂落,刮蹭过他的耳廓,他的耳朵缓缓热起。

      过了几秒,脑袋顶上的手掌离开了,她的声音:“自己擦。”

      没再拒绝,林暮丛垂着眸,小心翼翼捏着毛巾给自己擦发。毛巾很软,吸附走发间的雨水,头发渐渐清爽。毛巾很长,一侧垂到眼前,他嗅到很淡的冷香,动作稍稍卡顿。

      冯雨吹完了头发走来,林暮丛还坐在板凳上,头发微翘,毛巾被他折得四四方方拿在手里。
      “擦好了?”
      “……嗯。”林暮丛小声说,“我回去洗了还你。”
      冯雨不甚在意:“没事,这条本来也没怎么用。”

      林暮丛转头看雨,掩饰泛红的面颊,沉默了许久,轻轻地说:“谢谢。”
      冯雨没回应,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雨小了,冯雨借了林暮丛一把伞,让他慢慢走回去。

      独自回家,林暮丛洗了个热水澡,再换上干净衣服。

      那条粉色毛巾,她虽然说了“没事”,他还是带回来清洗。

      搓揉着布料,林暮丛眼眶忽而酸热。

      那些不愿回忆的令人难堪的雨天,被一块软软的毛巾擦去了。

      他想,他以后不会再讨厌下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