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窥我》池俞思渊

2、血色电台（1） 喉咙里

　　喉咙里残留的辛辣味道是如此真实，以至于鞠淮在恢复意识的第一秒，以为自己只是在天台任务后呛着了。

　　但随即，一股浓烈、陌生且令人作呕的气味混合物——铁锈、硝烟、以及某种有机物腐烂后的甜腻气息——粗暴地灌满了他的鼻腔和肺叶，将他彻底拽离了任何与“正常”相关的记忆。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所及，不是预想中安全屋的水泥天花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压抑的暗红色天穹。那颜色像凝固的、氧化了的血块，沉甸甸地压迫着下方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他正靠在一段断裂的、露出扭曲钢筋的水泥墙后，周遭是废弃车辆和建筑残骸构成的废墟，寂静中，只有远处传来断续的、绝非人类或已知生物能发出的怪异嘶吼。

　　职业本能让鞠淮瞬间屏住了所有声息，身体先于意识进入了绝对警戒的战斗状态。他快速确认自身：作战服完好，但战术装备包不见了。万幸的是，手指触碰到了那熟悉的、冰冷而坚硬的金属质感——他那支AXMC狙击步枪，他的老伙计，依旧忠实地躺在他手边。

　　这给了他一丝在这个诡异绝境中立足的底气。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如同融入环境的阴影，透过残垣的缝隙，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快速扫描着环境。建筑的破损方式很奇怪，某些断裂面平滑得超乎常理。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嘲弄着他所熟知的物理法则。

　　紧接着，一个冷静的、与周遭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的男声，从不远处另一个掩体后传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天空猩红，能见度良好。建筑以战后废墟风格为主，未见明显生命体，但存在未知声源。疑似规则类场景，暂定编号……‘血色电台’……”

　　鞠淮的心猛地一紧。

　　还有别人？规则类场景？这些词汇让他眉头紧锁，但对方语气中的冷静和条理性，让他判断这至少不是一个陷入崩溃的幸存者。

　　他无声地将狙击枪架起，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贴近了施密特·本德PM II瞄准镜。视野瞬间被拉近，远处的细节分毫毕现。

　　他看到了那个说话的男人。

　　对方靠在一辆侧翻的公交车残骸后方，身形修长，目测比自己还要略高一些。他穿着一件专业的冲锋衣，脸上看不出太多属于此地的慌乱，此刻正举着一台黑色的佳能相机，白色的长镜头对准远处的街道，似乎在专注地记录和分析着什么。

　　那一刻，鞠淮棱角分明的脸上，所有刻意维持的冷静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击碎。

　　这个男人……这张脸……

　　正是他在那吞噬一切的漩涡深处，在意识被撕碎前的最后一瞬，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举着相机的男人！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一种源于超自然体验的震撼，混合着对当前处境的不安，让他背脊发凉。命运的轨迹，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确度，在此刻交织。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清醒的瞬间——

　　"滋啦——！"

　　一阵强烈的、足以撕裂耳膜的电流杂音，毫无征兆地在猩红天空下炸响。紧接着，一个冰冷、僵硬，如同从报废多年的老旧收音机里艰难爬出的声音，回荡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嘶……欢迎收听……血色电台……】

　　【第一则通告：安全区坐标，东偏北……37度，…滋…滋…距离1.2公里，旧市政…滋…广场。有效时间：59分…58秒……】

　　【第二则通告：‘觅…滋…声者’已被激活。它们热爱…声音。祝各位…收听愉快。】

　　播报声戛然而止。

　　那片令人窒息的猩红与死寂，变得更加沉重和危险。

　　“操。”鞠淮低低咒骂一声，彻底回过神来。管他什么宿命对视，活下去才是此刻唯一真实的目标。安全区？觅声者？这鬼地方果然有它自己一套的奇怪逻辑。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狙击镜再次移动，警惕地扫描着广播提及的“觅声者”可能出现的区域。突然，镜头边缘，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立刻将焦点锁定过去。

　　那是一只……难以名状的生物。大体维持着类人的轮廓，但皮肤是一种半透明的、黏糊糊的质感，隐约能看到皮下流动的暗色能量。它没有五官，整个面部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如同扩音器般的空洞器官，四肢着地，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流畅感。

　　这就是电台说的…觅声者？

　　就在鞠淮观察的瞬间，那怪物的“头部”猛地转向了他这个方向！尽管隔着近百米和掩体，鞠淮却有种被锁定的感觉。它那个扩音器般的口器骤然扩张——

　　“嗡——！”

　　一股无形的声波猛地冲击而来！鞠淮所在的断墙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耳膜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连视线都出现了瞬间的模糊。

　　妈的，这玩意能感知到我举枪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不容他细想，那只觅声者已经以一种不符合物理常识的速度，四肢并用，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过来！同时，更远处，另外两只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开始高速逼近。

　　不能让它近身！

　　鞠淮瞬间做出决断。他猛地吸气，屏住，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稳定而果断地压下！

　　“砰！”

　　AXMC狙击步枪独特的轰鸣在死寂的废墟中炸响，如同敲响了一口丧钟。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冲刺中觅声者的“头部”，那个扩音器般的器官应声爆裂，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四溅开来。怪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抽搐着倒地，不再动弹。

　　一击必杀。

　　但鞠淮的心却沉了下去。枪声太大了！

　　果然，远处那两只觅声者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速度再次飙升，而且更糟糕的是，四面八方都开始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拖行声和嘶鸣声！他被包围了！

　　“啧。”他啐了一口，右手飞速拉动枪栓，抛出炽热的弹壳，下一发子弹顶入枪膛，整个过程在不到一秒内完成。大脑飞速计算着突围路线，但被声波影响的身体依旧有些失衡，视野边缘还在发花。情况急转直下，至少有四五只觅声者从不同方向扑来，最近的已经不足三十米，那扩张的口器仿佛死亡的倒计时。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快门声响起，并非仅仅传入耳中，更像是直接敲击在灵魂之上。

　　是那个摄影师的方向！他手中的相机镜头闪过一丝微光，仿佛将前方扑来的怪物群瞬间“定格”在了身前。

　　下一秒，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正冲向鞠淮的觅声者，动作齐刷刷地僵住！它们就像突然被定格在一张巨大的照片中，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凝固在原地，只有体表那黏腻的皮肤在微微颤抖，扩音器口器无意义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它们而停滞。

　　群体停滞？！！

　　鞠淮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震惊甚至压过了身体的眩晕。这不是物理攻击，这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冲击？

　　这停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但对于顶尖的狙击手而言，已经足够。

　　抓住这千金难买的时机，鞠淮强忍着不适，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再次激发！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将准星套住最近的一只停滞怪物。

　　“砰！”

　　拉栓，抛壳，上膛。

　　准星瞬间移动，锁定下一个目标。

　　“砰！”

　　再次拉栓，上膛。

　　枪口微调，锁定第三只。

　　“砰！”

　　连续三声节奏分明、间隔极短的枪声，如同死神的点名。三发子弹精准地钻入三只仍处于“定格”状态的觅声者头部，将其彻底终结。

　　他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侧身利用掩体规避可能的远程声波攻击，同时再次拉栓上膛，锐利的目光扫过战场，确认另外两只刚从停滞中恢复的怪物方位，枪口如影随形。

　　“砰！砰！”

　　又是两声干脆利落的射击，将最后两只企图扑上的怪物点杀。硝烟弥漫，弹匣内应该还剩三发子弹，不过他已经暂时控制了局面。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

　　鞠淮剧烈地喘息着，额角沁出冷汗。强行压制眩晕感连续精准射击，对精神和体力都是巨大消耗。他支撑着身体，几个箭步冲到公交车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车体，与刚刚放下相机、脸色异常苍白的顾径对视。

　　顾径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刚才那一下“定格”对他消耗巨大，但他的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看向鞠淮和他手中那支冒着淡淡青烟的狙击步枪。

　　“谢了。”鞠淮喘着粗气，言简意赅。他的目光扫过那台看似普通的佳能相机，那声决定性的“咔嚓”仿佛还在他脑中回响。他心里已然明了，这个摄影师，绝非凡人。

　　顾径微微颔头，算是接受了道谢。他侧耳倾听周围环境，虽然短暂的死寂后，更远处的嘶鸣声再次隐约传来。“枪声和刚才的动静会引来更多。合作，去安全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能力透支后的沙哑，但提议无比清晰。

　　鞠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狠劲和找到强力盟友的兴奋的笑容。他将狙击枪利落地背好，保持随时可以取用的姿态。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