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快乐》夏越澈

27、第二十七章 好话不说二

　　贺兰栀在光环的通讯录里找到了萧秘书，拨了过去。

　　接通时对方颇为意外，毕竟已经接近凌晨，“贺兰？怎么了？”

　　“你老板和他太太正在吵架，”贺兰栀说，“因为孟老板什么事儿都瞒着她，撒一些漏洞百出的谎。”

　　萧庆义沉默了半晌，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我认为你们应该吸取教训，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她倒在枕头上，凝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我知道了，”他好脾气地说，“你不必担心，议员和晓夫人感情很好。”

　　“我不能在这个家再待下去，”贺兰栀说，“目前来看，晓夫人是什么秘密也不清楚，但她很关心我，加上女性直觉，再说两句话铁定全部暴露。”

　　“你不愿意伤害她？”

　　如果是面对面的话贺兰栀一定赏他一个大白眼，“这不是伤害的问题。”

　　孟仁斯快十一点才回来。今天白天，新闻刊出“市长郭岱不幸病逝”的消息，他先是出席了代理市长上任的内部会议和新闻发布，中途处理不少市政长官更迭的麻烦，晚上又在天顶酒店参加宴会，却没吃上什么东西，贺兰晓决定去厨房给他做汤。

　　争执就发生在餐厅，贺兰栀以为会讨论到自己，悄悄溜出去偷听。一连串质问过后是养母伤心欲绝的声音：“我们曾经志趣相投、无话不谈，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你什么也不和我说，我认为你也不必费尽心思，编些谎话来敷衍我。”

　　孟仁斯的声音相对低沉，听不太清情绪：“那是我的工作，很危险，我不愿意使你卷入。”

　　“那栀子呢，以及卷进危险了吗？我问过学校，五天前就放假了，那几天她去哪里了？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贺兰晓问他，“你没缘由地把这个孩子带给我，现在又要将她夺走吗？”

　　贺兰栀靠墙站着，知道那位安静娴雅的夫人并不像表面那样置身事外，她的怀疑只是没有对自己表露。

　　孟仁斯说：“阿晓，那是联邦给我们的孩子，现在联邦要她回去了。”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贺兰晓轻轻说：“是，你我之间没有缘分。”

　　墙角只听到这儿，预感到接下来的场面会不大冷静，贺兰栀又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们知道我失忆了，”她接着对萧庆义说，“却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晓夫人。她问到郭岱‘病亡’的事，也不知道那场暗杀和后续所有风波。我实在不清楚什么该对她说，什么不该，要么我就和盘托出，孟老板能接受吗？”

　　“请不要这样。”

　　“正好，她说我大学报了元城的联邦军事学院，”贺兰栀翘起腿，和无赖的口吻相反，她的神情严肃得有几分凝重，“这也没人告诉我，我还要上学，还是什么见鬼的军校？”

　　“抱歉，这个是我疏忽了。”萧庆义说。

　　“你忘了告诉我？！”

　　“……是的，这两天需要向你解释的太多——”

　　贺兰栀用力摁住额头，“行，反正，我趁势告诉她，为了适应军校的严酷生活，我正在进行特别训练，正好有借口搬出去。明天办一下这个事。”

　　“我会向议员汇报的，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萧庆义口气平稳，“是说你其实可以直接向议员提出。”

　　“我倒是想啊，这种情况合适站出去说吗？”贺兰栀感觉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句，但以她对此人的了解，大概率也问不出来。

　　“好的，我理解了，”他说，“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这冷不防的一个问题没有拦住他，他顺畅地回答：“道南学院，也在元城。”

　　“孟老板呢？”

　　“……也是道南学院。”

　　“那为什么会给我报军校？”

　　“联邦军事学院的学生能够提前介入一些治安工作，在身份上可能有益。”萧庆义不疾不徐地说。

　　贺兰栀理解了一番这话的意思，是说未来在秘密收集圣骸的工作里有一个身份掩护。

　　“那我不成特务了吗？！”她质疑。

　　“可能称为‘特工’更合适吧。”

　　“一个意思，这个决定还有没有更改的余地？”

　　“恐怕没有。”

　　“明天见面说。”贺兰栀不愿意和他在电话里掰扯。

　　“明天我有其他工作安排，咱们应该不会见面，”萧庆义说，通话中首次显出一丝强硬，“贺兰，我并不是你的下属。”

　　贺兰栀笑了，“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了，沉默片刻后表示：“我会和议员汇报的，明早和你联系。休息吧，晚安。”

　　——

　　这一晚睡得并不如昨夜好。

　　对贺兰栀来说，由于自己的决定，这一段新的生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重生苏醒的第一晚，她曾经试图跳下高楼，被萧庆义拉住，她决定不跳了，那就是要再活下去。看似随性的决定并非随波逐流，而是她在生死两可之间，最终选定了生。

　　可那之后的几天，还是一直有种漂浮感。异世界的重重迷雾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则来自于她没有花功夫去想，活着要为了什么。

　　虽说思考人生意义过于虚无缥缈，但戛然而止的前世唯一留给她的就是关于虚度时光的教训。

　　上辈子，她是不受承认的私生女，生母病死后又被接回本家，心怀怒火，挑衅一切，将所有人连同自己看得一钱不值。

　　命运的剧变毫无征兆，家族总舵手一夕暴亡，在随后的血腥斗争中，众人追逐的金苹果阴差阳错落到她的脑袋上。

　　此刻无论如何回想，她都记得那时候对自己性命危在旦夕的局面有认知，却诡异地采取轻纵的态度，儿戏视之，对整个家里她曾经最信赖的人吊儿郎当地表示：“我不稀罕这个，怎么转让给你？”

　　对方安排她出境，笑着说：“躲一躲，等哥哥把这些事处理完。”

　　言犹在耳，那时的音容笑貌和最后枪杀她的雇佣兵那张戴面罩的脸重叠。

　　下辈子。

　　Have a nice afterlife。

　　贺兰栀用力地捂紧耳朵，躲避那魔咒般的声响。

　　仓皇逃亡的旅途中，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有些长处，原本可以拥有许多种可能的独立人生。

　　下辈子，现在就是下辈子了——

　　贺兰栀猛地睁开眼睛，用力甩动震得发麻的右腕，以为上面爬了虫子。

　　等脊背上的汗水稍微冷却，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手上光环的一个来电呼叫。

　　淡蓝色光影中显示这通电话来自一个不在联系人列表中的角色，她狐疑地点了接听。

　　一个清脆的男声饱含元气地响起：“早安，栀小姐！我是议员的事务秘书陈斯琪，现在已经到您家楼下了。”

　　“你在我家楼下，”贺兰栀重复，“干什么？”

　　“欸！”这个非常年轻的声音一下子略显慌张，“师兄——不是，萧秘没有跟您说吗？今天早上由我来送您到考古研究中心去。”

　　贺兰栀长长地吸进一口气，温声道：“他干嘛去了？”

　　“他——陪同议员去市政厅了，这两天我实在负责不过来，搞砸了好几件事……啊不对，这个不应该和您说，总之就是我接到命令，现在在您家楼下了！”

　　“你认识洛明雪吗？”

　　“嗯……也不能说认识，不过我知道他是您的玩伴。”

　　“这人又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栀小姐，我并没有和他联系过，”从陈斯琪的声音里甚至能勾勒出一张苦哈哈的脸，“可以请您现在下楼吗？”

　　贺兰栀将那口气吐了出来，说：“行，你等我十分钟。”

　　结束通话后她调出先后调出通话记录和信息页面，看到萧庆义早上六点给她的留言：我在处理齐氏的事情，明雪现在刚回家休息。九点钟我的同事陈斯琪会来接你。

　　随后又跟了一条：斯琪是议员的另一位秘书，局外人，谨告。

　　贺兰栀平心静气，起床洗漱，走出房门。

　　家里只有一位昨天早上见过的家政人员，据他所说，孟先生上班去了，晓夫人去了画廊。

　　“我得定个闹钟，”她说，“家里有吗？”

　　“今天上午就为您送过来。”

　　“嗯，安排个人叫我也行，总之我不能当这个家里最后醒的一个。”

　　对方温和地笑了笑，又问她要不要吃早餐。贺兰栀原不准备再耽误时间，转念一想又坐下来，点头说好。

　　半个小时后，她在上次沈宁陪她下车的地方坐上陈斯琪的车。

　　从通话印象就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小男生，看面容，一双圆圆的眼睛洋溢着朝气，估计比她大不了几岁，大学刚毕业都有可能。

　　一问之下果然，陈斯琪还额外介绍，他是元城道南学院毕业的。也就是说，他和孟仁斯、萧庆义都是校友，差不多正是由于这一出身，才会一毕业就被选派到许都来工作。

　　对此贺兰栀只能笑笑。本来她有点意外孟老板既然在用成熟稳妥的萧秘书，另一个身边人怎么会是个愣头青，好家伙，现在告诉她联邦总统也是同个院校的都不意外。

　　“斯琪啊，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要不要报名某个你听都没听说过的计划，”她对这个同样被世界蒙在鼓里却意外乐天的小伙子有几分好感，“你千万不要报。”

　　“咦，什么？”陈斯琪用的半自动驾驶，刚超完车扭头望着她。

　　“就是说，不要盲目追求进步。”

　　他挠了挠头，“栀小姐，您说的话我听不懂。”

　　“没关系，记着就行。”贺兰栀躺回座椅里。

　　零星的雨点滴在挡风玻璃上，和晦暗的天光一样有气无力，她出神半晌，忽然一骨碌坐起来，“这不是出城的路？”

　　“啊，没说要出城呀，”陈斯琪说，“我带您去星寰公司那边的公寓楼，听说您想搬出家住。”

　　贺兰栀看了他半天，重新躺回去。

　　我需要一个自己人，她心想，不能是孟仁斯手下的任何雇员。

　　“怎么啦？”陈斯琪略显紧张地问。

　　“不要送我去新公寓了，”贺兰栀说，“直接带我去找洛明雪。”

　　“啊，我不能——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呀！”

　　“问萧庆义，现在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