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橱窗没有彩虹》北梦君兮

2、逆流之鱼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发出一种廉价而冰冷的白光，像一层薄薄的霜，均匀地涂抹在货架上那些色彩过分饱和的零食包装袋、排列整齐的饮料瓶，以及季余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年轻面孔上。凌晨一点半，城市的大部分角落已沉入粘稠的黑暗，只有这方寸之地，固执地亮着，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长河边缘的发光盒子。

　　季余靠在收银台内侧冰柜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压缩机工作时传来的沉闷震动。值夜班的好处是清静，坏处是那点清醒的意志力会被无休止的单调和疲惫一点点啃噬。他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手里捏着半截啃得坑坑洼洼的、早已凉透的包子，那是他今晚的晚饭兼夜宵。胃里有点发胀，带着廉价油脂特有的腻感。

　　他抬眼扫了下空荡荡的店面。玻璃门外，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车灯划过，短暂地照亮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像流星坠入深海，转瞬即逝。店里的空气混杂着关东煮汤汁的微腥、烤肠的油腻甜香，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类似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属于“便利”却并不令人舒适的味道。这就是他高三生活的底色之一：在书山题海的缝隙里，挤出时间，把自己塞进这身廉价涤纶材质的蓝色制服里，用青春的体力和时间，换取微薄的时薪，去填补家用那个看不见底的窟窿——母亲的药费、妹妹下学期的学杂费，还有那永远紧巴巴的生活费。

　　他低头，视线落在收银台角落摊开的一本物理习题集上。摊开的那页，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复杂大题，公式和电路图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嘲讽着他的困倦。他用力眨了眨干涩发胀的眼睛，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钉在那些符号上，但眼皮却不听使唤地往下耷拉。不行，不能睡。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他短暂清醒了一瞬。还有两个半小时才交班，回去还要背完今天落下的英语单词。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漏得飞快，他得拼命攥住每一粒。

　　一阵冷风裹挟着湿气猛地灌入店内，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脆响。一个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直奔热饮柜。季余条件反射般站直身体，脸上迅速挂起职业性的、略显僵硬的微笑：“欢迎光临。”

　　男人没看他，自顾自拿了一罐热咖啡，丢在收银台上，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伴随着手机支付成功的“滴”声，男人抓起咖啡，又快步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只留下“叮咚”一声门响和一股残留的冷气。季余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迅速淡去，恢复成一片疲惫的空白。他低头看了看收银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6.50”，像是对他这段无意义社交的嘲讽。

　　便利店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冰柜的嗡鸣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这寂静比喧闹更磨人。他走到巨大的临街玻璃橱窗前，那里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宽大不合体制服的少年，身形单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像一幅褪了色的、被随意张贴在玻璃上的廉价海报。窗外，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无声地闪烁，像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与他无关。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疲惫和窒息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的地方，仿佛胸腔里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倒影背后那排冰冷的货架和惨白的光线，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像是被无形的玻璃墙困在了这个发光的盒子里，外面是广袤却无法触及的世界，里面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和沉重的现实。挣扎？他每天都在挣扎，在题海里挣扎，在生计里挣扎，在时间的夹缝里挣扎，可挣扎的方向在哪里？终点又是什么？A大吗？那束遥远的光，在现实的浓雾里，有时也显得那么飘渺。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一股冲动，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倾诉欲，驱使着他。他对着玻璃，轻轻地、长长地呵出一口气。温热的呼吸瞬间在冰冷的玻璃表面凝结出一小片朦胧的白雾，像一张空白的画布。

　　鬼使神差地，他的食指落在了那片白雾上。没有构思，没有技巧，甚至没有目的。他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的、近乎原始的冲动，让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起来。粗糙的玻璃表面摩擦着指腹，留下湿漉漉的、断续的痕迹。线条笨拙、生涩，毫无章法，像一个初学涂鸦的孩童。但渐渐地，一个轮廓在雾气的画布上显现出来——庞大、沉默，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一只鲸鱼。

　　它有着巨大的、流线型的身躯，头部微微昂起，仿佛在无声地撞击着那无形的牢笼。最震撼的是那高高扬起的尾鳍，线条粗犷却充满爆发力，凝聚着全身的力量，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向上奋力拍击！仿佛下一秒，它就要用这血肉之躯，撞碎这层冰冷透明的桎梏，哪怕迎接它的是外面同样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鲸鱼的轮廓边缘，是雾气凝结的细密水珠，在惨白的荧光灯照射下，闪烁着冰冷而脆弱的光芒，如同凝固的泪滴，又像环绕着它的、沉默而遥远的星辰。

　　季余停下手指，微微后退一步，看着自己即兴的创作。雾气在缓慢地消散，鲸鱼的线条开始变得模糊、断续，更显得孤独而脆弱，仿佛随时会随着水汽一同蒸发在冰冷的空气里。但这只被禁锢在廉价便利店玻璃橱窗上的巨兽，却奇异地承载了他此刻全部无法言说的重量——那沉重的现实枷锁，那窒息般的孤独，那在无边黑暗中奋力挣扎却不知前路的迷茫，以及……那深埋在骨髓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火焰。

　　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他拿出自己那台屏幕角落有细小裂痕的旧手机，对着玻璃上的鲸鱼，按下了快门。

　　回到收银台后，他习惯性地避开了那些喧嚣的社交平台，指尖径直点开了那个界面朴素的APP——“浮岛”。这是他的树洞，一个可以短暂卸下“季余”这个沉重身份的地方。在这里，他是“逆流之鱼”——一条在生活的湍流中，沉默地、固执地向上游的鱼。

　　他没有犹豫，也无需构思任何华丽的辞藻。他点开发帖框，将那张像素不高、被夜间噪点涂抹得有些粗糙的照片上传。画面里，便利店的白光、模糊的货架背景，都成了那只奋力挣扎的玻璃鲸鱼的陪衬。他没有写标题，没有配任何文字说明。那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他只是沉默地，将这张承载了他此刻全部心绪的照片，像投掷一枚沉默的信号弹，投入了“浮岛”那片匿名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信息海洋。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只疲惫合上的眼睛。便利店的寂静再次包裹了他，冰柜的嗡鸣显得更加清晰。他重新拿起那半只冷硬的包子，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电磁感应的符号依旧冰冷而复杂。

　　仿佛刚才那个在玻璃上画鲸鱼的瞬间，只是一场恍惚的、短暂的出神。

　　他需要继续做题。时间不多了。

　　就在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一道选择题上时，口袋里的旧手机，隔着薄薄的布料，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嗡——

　　那震动微弱得像深海里的鱼吐出的一个气泡，却让季余捏着笔的手指猛地一僵。习题集上的字迹瞬间模糊了一下。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几秒钟后，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迟疑的谨慎，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幽光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紧绷的下颌线。

　　通知栏里，清晰地显示着来自“浮岛”的一条消息提醒：

　　落羽成诗喜欢了你的帖子。

　　一个点赞而已。

　　在这个匿名的深海，一个没有文字的帖子，一个陌生的ID，一个简单的“喜欢”……这微弱的信号，能代表什么？也许对方只是随手一点，就像划过无数个帖子一样平常。他早已习惯了在这个角落独自吞吐情绪的泡沫，习惯了无人回应。

　　便利店的寂静重新包裹了他，冰柜的嗡鸣声似乎更响了些，像一种单调的背景噪音，试图淹没这突如其来的微小扰动。橱窗玻璃上，那只雾气的鲸鱼线条消散得更快了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挣扎的轮廓。

　　可是……

　　心底某个被厚厚冰层封冻的角落，似乎因为这个微小的、代表“被看见”的红心，极其轻微地“咔嚓”了一声，裂开了一道细不可闻的缝隙。

　　那张照片——那只在廉价便利店的冰冷玻璃上、用雾气勾勒出的、孤独挣扎的鲸鱼——是他疲惫麻木外壳下，一个不经意的、赤裸的破绽。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审视过的内心深渊。而此刻，一个匿名为“落羽成诗”的陌生人，精准地将一枚信号弹，投进了这片深渊。

　　她看到了吗？她看到的，仅仅是那只笨拙的鲸鱼？还是……鲸鱼背后那无声的、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一股强烈的冲动，混合着一种近乎恐慌的、袒露自我的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指尖悬在冰冷的“浮岛”APP图标上，微微颤抖着。理智在拉扯：别回应，这太危险了，暴露脆弱无异于自寻烦恼。维持现状，沉默是金。

　　但那只正在消散的鲸鱼，那高高扬起、拼尽全力拍击的尾鳍，仿佛在他脑海里无声地呐喊。

　　他点开了与“落羽成诗”的私信框。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栏里沉默地闪烁，像一颗等待引爆的心脏。便利店惨白的光线下，少年单薄的侧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比冰柜的嗡鸣更响。

　　该说什么？如何表达？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笨拙而苍白。他尝试输入，又飞快地删掉。最终，所有的犹豫、试探、渴望被理解的卑微，以及那份穿透灵魂的共鸣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被压缩、凝结，化作了最简单、也最直指核心的一句问询。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关东煮微腥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仿佛要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然后，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颤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一行字孤零零地悬停在对话框里，像一个被抛入无边黑暗的漂流瓶，承载着从未示人的脆弱与期待：

　　“你也觉得……它看起来很孤独，对吗？”

　　信息发送成功的微弱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清晰得如同心跳漏拍。

　　季余像被抽干了力气，猛地靠回冰柜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后背的寒意瞬间刺透薄薄的制服。他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发送后的瞬间虚脱，有等待未知回应的焦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被理解的渴望。

　　便利店的荧光灯依旧惨白地亮着，照着空荡的货架，照着少年不再平静的侧影。橱窗玻璃上，那只雾气的鲸鱼，终于彻底消散了，只留下光洁冰冷的玻璃，映照着远处城市霓虹的模糊倒影。

　　夜，还很长。而某种东西，已经在深海的黑暗中，悄然改变了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