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宋玉×陆锦行(8) 胃疼,从后 ...
-
宋玉坐了一夜火车,第二天早上才到东州。
火车上睡不好觉,硬卧中铺,他一米八六的个子只能蜷着腿,躺得憋憋屈屈的。
上铺的大叔打了一宿的呼噜,下铺的小孩也哭闹了好几次,宋玉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被两道声音夹在中间。
胃疼。
从后半夜开始一抽一抽的疼,他用拳头抵着,几乎是一夜没睡。
东州昨晚刚下过雨,今天依然是个阴天,宋玉刚走出站台,就被灌了满脖子的风,他不由得缩了缩。
七月的天气,再怎么也算不上冷,但人没休息好的时候,身体就是会更虚一些,宋玉将冰凉的手插进口袋里,牙齿轻微打着颤。
他知道应该先吃点东西,但胃里此时胀得难受,明明是饿的,可一想到吃,就又是翻搅起来。
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宋玉用手背抵住嘴,闭着眼生生地压了回去。
今天是周一,还有一周高中就要期末考试了,他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宋轩应该已经上完第一节课。
宋玉没吃东西,直奔学校,却得知宋轩今天没有去上课。
他第一反应是急,担心宋轩出事,火急火燎赶回家。
推开门,一股剩饭的酸味迎面扑来。宋玉径直往里走,绕开地上的垃圾杂物,目光在堆满外卖盒的茶几上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
不远处的墙角,两盆花都已经死了,叶子黑了,耷拉着,看样子已经死了很久了。
窗帘被拉着,那花照不到太阳。
一股火从胃里烧起来,顶到胸口,宋玉心脏和太阳穴都突突直跳,他走到宋轩卧室,几乎是撞开那门。
砰一声。
床上的人弹坐起来,受了不小的惊吓,看到面前的人后,霎时间困意全无,“哥?你怎么…”
宋玉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收着力道,打的不重,却还是把宋轩给打懵了。宋玉薅着他的领子,把人从床上拽起来,“给我起来!”
宋轩有一百七十多斤,因为平日里爱锻炼又高又壮,宋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踉跄跄着将人拖到客厅,推搡到地上。
他指着那两盆已经死掉的花,手指尖发麻,颤抖着,“宋轩,我交代你的事不多吧。”
宋玉气得双眼通红,深吸一口气,他掰着手指,“一,好好学习,二,照顾好爸的花,我临走的时候特意说,我特意跟你说!一周浇一次水,一周一次就行,记不住就定个闹钟,你跟我说你记住了,你干什么了!?”
亲兄弟之间的压制力大概是刻进血脉里的,宋轩低着头,不敢还嘴,眼眶瞬间红透了。
“为什么要逃学?”宋玉胃疼得有些站不住,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宋轩从地上起来,站在他哥面前,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玉看他那个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可一想到班主任在电话里告的那些状,看到父亲留下的花被他养成这个样子,看到好好一个家被他霍霍得没眼看,那点儿于心不忍便全都没了。
宋玉语气更重了几分,满是不耐,“说话。”
宋轩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噼里啪啦的把宋玉吓了一跳。
“你也打我…”宋轩抽噎着,“他们打我就算了,你也打我…”
宋玉蹙起眉,“谁打你了?”
宋轩偏过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泪,自己也觉得丢人,赌气道:“没谁。”
宋玉看着他,眼里的愠色加深,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谁没有脾气?
他站起来,“谁打你了,说话。”
“你能干什么!?”宋轩抬起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冲出来,沙哑着嗓子质问道:“我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你也跟爸一样,去找人打架,然后把人打成重伤,然后被抓进去坐牢吗?”
“我现在跟你沟通都这么费劲了吗?”宋玉的声音反倒是低了下来,透着深深的疲惫,他往前走近一步,“我最后问你一遍,谁打你了。”
宋轩吸了吸鼻子,“高三的几个人,他们联合校外的,每天早上在校门口堵我。”
“为什么?”
“因为一个女孩。”
“谈恋爱了?”
“不是。”宋轩摇摇头,“她跟我表白,我拒绝了,她…是校花,那几个男生给她出头。”
宋玉怔了怔,火气消了一点儿,凑近些,“怎么打你的,打哪了,我看看。”
宋轩掀开衣服,露出肋下的一大块淤青。
宋玉的眼神暗了暗,“没还手吗?”
在他看,宋轩这一身腱子肉,怎么都沦落不到被人欺负的份,除非他没还手。
果然,宋轩点了点头。
他不敢还手,父亲和人起冲突的时候他在场,那一幕混乱血腥的场景始终刻在他的记忆里,他怕和父亲一样。
宋玉:“不还手,那跟老师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跟老师说?”宋玉看着他。
“因为你上次走的时候说,不能给你惹麻烦,你从江海折腾一趟很贵,坐火车很辛苦…”
宋玉心里软了一下,但并未表露出来。
他对弟弟说,“这不是你惹麻烦,是你被打了,你越是忍气吞声别人越是欺负你,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把衣服穿好,我带你去学校。”宋玉坐下来,垂下眼,眼底的情绪微微翻滚,“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挣钱也不容易,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想念书,但是没机会,你别这么不珍惜。”
宋轩洗了把脸,换上校服,乖乖跟着他哥去了学校。
班主任没见过宋轩的家长,只知道这孩子条件差,没了父母,只有一个哥哥在江海打工养家还债。他没想到这个养活全家的哥哥,居然这么年轻。
明明自己看起来还像个没出校园的孩子,说话做事的样子,和眉宇间的那股子沉稳却都像是大人一样成熟。
他坐在办公室,隔着一张桌子和四十多岁的班主任说话,手放在在膝盖上,腰杆挺的笔直,每句话都在理,不卑不亢,不吵不闹,但是该争取的一步也不肯退让。
小轩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了,他只有自己这个哥哥。
父亲去世前,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流眼泪,说最放心不下他们兄弟俩,说欠了的债得还给人家。
宋玉没哭,他说他会照顾好弟弟,让父亲放心。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把自己当成小孩。
他收敛起幼稚,也没办法矫情脆弱。
他要做弟弟的靠山,哪怕他自己心里也怕,怕说错话,怕班主任轻视他,更怕对方不讲道理,推诿扯皮。
但他没有把这种恐惧表露出来,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笔直地坐在那儿,跟老师谈,跟家长谈,一个字一个字地谈。
那三个学生的家长都来了,试图用钱打发,宋玉拒绝了赔偿,坚持要一个道歉,然后说了一句。
不要再有下次。
从东州离开之前,宋玉约了兄弟陈峰吃饭,陈峰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性格暴烈。他读的警校,今年刚分到东州当片警,辖区刚好包含宋轩学校这块地界。
宋玉和他从小玩到大,说话也不用兜圈子,“我弟弟在学校被打了,他性子软,不爱跟人起冲突,你帮忙照应着点。”
陈峰点点头,给宋轩留了个电话,身上江湖气很重,勾肩搭背道:“行啊,你弟就是我弟。”
一切安排妥当,宋玉决定回江海。
临走的时候,他给宋轩转了一千块钱,暑假补习班的钱,剩下的让他喜欢什么就买点什么。
卡里的余额不多,宋玉买了返程的车票后,就只剩下两百,够吃一阵子饭的。
那就够了。
回去的火车依旧是夜车,这一次他买的是是上铺。空间逼仄,宋玉躺在床上,离车顶很近。
胃一直断断续续地疼着,特别是上铺的颠簸更厉害,整个床铺摇摇晃晃的,胃里的翻来搅去,一阵阵地犯恶心想吐。
宋玉干噎了一片止痛药,抬起手,压在胃上,但又不敢太用力,因为那里做过手术,他有顾虑。
如果再次手术,还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很多努力又会就此白费。
他侧过身面朝着墙板,药效还没起作用,他疼得睡不着,便开始想起宋轩,还有那两盆死掉的花。
想着妈,想着爸,爷爷,奶奶,想着这些年,一个一个人从他身边走掉,最后只剩下他和弟弟。
想起小时候,他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下意识地找爸爸,因为爸爸一直在他的身后,给他回应和指引…
他可以无能为力,可以任性撒娇,可以毫无顾忌地说,“爸爸,我不会,你来帮我。”
那只是从前。
这些年,他学会了很多新的东西。
宋玉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手背湿了一片,他没出声,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眼泪。
他才二十三岁。
可能在别人那还只是一个毕业的年纪,还在想做什么工作,和谁谈一段恋爱。
他好像什么都没想过。
脑海里冷不丁地跳出了陆锦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也要为自己想想。”
…
宋玉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胃还是疼,不仅胃疼,头也有些发昏。
旁边下铺的人在吃泡面,味道混着烟味飘过来,宋玉捂住嘴又是一阵恶心。
下火车的时候,他两条腿都是软的,走起路来头重脚轻,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直到出现耳鸣,眼前的人群和景象都开始天旋地转。
宋玉连忙找了个休息椅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因为奔波劳累过度,眼睛花得看不清屏幕,试图找陈东的号码,半天才找到。
然而就在准备拨出去的那一刻,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赫然备注着三个字。
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