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弱，但我攻》加霜

15、宋玉×陆锦行（15） “你怎么受

　　面试的过程和宋玉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得正儿八经和面试官同坐在一张桌子前，先从自我介绍开始，还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词，结果压根没派上用场。

　　他被工作人员带上楼，跟小时候体检一样，走流水线，先是有人用湿的纸巾擦了几下他的脸，凑近距离看他的眼睛，然后带他去测身高、体重和三围。

　　肩宽，臂展，小腿围，大腿围，全都测好之后，再被领到一个房间。

　　宋玉被安置在一面白墙前，灯光迎着打在身上，一位摄影师在三脚架后面调试镜头，给他录制大头和全身视频。

　　摄影师是个看起来有点儿阴郁的干瘦男人，头发微长，戴着个帽子压得眼睛都看不见，全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是机械般吐字。

　　“左转。”

　　“右转。”

　　“正面，看镜头。”

　　宋玉全都照做，直到视频快录完的时候，Alex才姗姗来迟，他手里捧着杯咖啡，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往电脑前一坐，开始看宋玉的视频，看身材数据，边看边跟助手嘀咕，“你看，条件是真好，就是瘦了点儿。”

　　“是素颜吗？”他抬头看了宋玉一眼，又对了一下屏幕，问助手，“擦妆了吗？”

　　助手点点头，“擦了，美瞳也检查了。”

　　“也是。”Alex忽然想到宋玉的出身，干笑了两声，他哪能会用这些东西啊。

　　Alex合上电脑，掏出手机来拨了个电话：“准备一下合同，具体的信息我手机发给你。”

　　“这…这就…要签约了？”助手结巴起来，想过会快，没想到这么快，看样子Alex是铁了心想要这人。

　　合同很快递到宋玉面前，挺厚的，有七八页，宋玉翻阅的时候看得有点费劲，不知道哪里才是重点。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公司的招人有点儿太草率了，本能地有些不安。

　　Alex靠在椅背上，看着宋玉懵懂的模样，往前倾了倾身子，主动给他解读，“标准新人约，川行每一个新人都是这套模板合同，签约三年，公司抽成百分之六十，培训费和包装造型的费用不用你出，这是川行作为大公司给新人的保障，也是我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和颜悦色地说: “你的情况特殊，你往后翻，第三页下面我给你加了一条，十万签约费，签完合同当场打到你卡上。”

　　宋玉的目光盯在那行铅字上，眼睛不自觉地张了张。

　　十万，他不吃不喝一整年，每天卯足劲干活，也挣不上十万。

　　上次他问陆锦行借钱手术，说好了三个月还上，但最后还是差了五千。他分三期贷了五千块，利息不低，到现在还没还完，要是有了这笔钱…

　　“当然了，这笔钱不白给你。”Alex补了一句，“后续会从你的分成里扣，扣完再按照四六比例分。”

　　宋玉点点头，听懂了，就是提前预支工资，后面慢慢还。

　　“也就是说，三年内我要给公司赚25w，才能还上这十万。”

　　Alex脑子过了一下，“对。”

　　“那如果，我没挣够呢？”宋玉问。

　　“你挣得到。”Alex看着他，语气落得很平淡，“我说你挣得到就一定挣得到。”

　　这话没怎么消除宋玉的顾虑，换句话说，他对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自信，手指摩挲着合同边缘的纸页，他一行行看过那些条款，然后抬起头。

　　宋玉: “请问，我可以把合同拿回去看一下吗？”

　　Alex眉毛抬了抬，有些意外，他知道宋玉是送外卖的，看着他的穿着也能看出来，多半是条件差，生活得不如意。他过去也挖过这样出身的苗子，基本都是听到十万的签约费就签了字。

　　宋玉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不方便，我拍个照也可以。”

　　Alex摆摆手，“你带回去吧，但是我不能等你太长时间，最晚明天六点之前给我答复。”

　　宋玉感激地应了一声，“好，谢谢您！”

　　还没等把合同收起来，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宋玉闻声偏过头，竟然又是那个叫江焰的银发男。

　　江焰看了一眼宋玉，径直走到Alex跟前，毫不避讳地表达不满，“我听说你就靠一组大头照和全身视频就定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让他跟我一起上《气场为王》综艺出道是吧，看中他的草根身份？”

　　“嘘。”Alex竖起手指在嘴唇前比了比，表情严肃起来，“阿焰，你好歹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公众人物了，人前体面些，ok？”

　　Alex说着侧过身，压低声音，“还是你担心，自己的风头会在节目上被一个草根抢走？”

　　江焰被噎了一下，气呼呼地甩门出去了。

　　Alex看着那来回摆动的玻璃门，摇摇头，将目光收回来。

　　宋玉似乎并没有被影响，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稳稳当当的，不动声色地将合同抚平，再仔细地塞进自己带的塑料档案袋里。

　　这样的性格，让Alex看到了更多火的潜质，他在宋玉起身的时候叫住他，“宋玉，回去好好为自己考虑一下，如果你选择川行，按照我的要求做，半年，我能让你火遍全国。”

　　半年火遍全国？这话宋玉自然是不信的，但他能从这番话听出来，这个Alex是真的很满意自己。

　　看来，他的面试很成功。

　　带着那张十万元的合同从川行出来，宋玉迎着太阳走在街边，感觉自己的脚步都变轻盈了。浑身都软乎乎地飘起来，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一步步跟踩着棉花似的，幸福得有些失真。

　　宋玉甚至没在最近的公交站坐车，迎着太阳和微风又走了一站地。

　　头顶无声地冒着兴奋的小泡泡，身上的伤处不痛了，连呼吸的空气都变甜了。

　　这十万块钱，能把他的贷款连同他家里欠的债正好全都还上！还能给宋轩买双新的运动鞋，让他高考穿！

　　嗡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宋玉掏出来，来电名称跳进眼里的瞬间，他的脚步不由得缓了缓，是陆锦行。

　　微妙的电流感又一次短促地窜上了脊背，他深吸一口，接通电话。

　　“喂，陆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冷不丁的有些别扭。

　　陆锦行签完合同，在院区参观调研了一番，这会儿才离开。周围有点吵，他一边从口袋里找耳机一边问，“你怎么样，还发烧吗，伤口痛不痛？”

　　“我好啦。”

　　陆锦行上了车，戴上耳机，“我一会能经过方悦美食城，想着快中午了，问问你吃点什么。”

　　也是这时候他才听清宋玉那边的环境音，有鸣笛声，“小玉，你在外面呢？”

　　“嗯，我来川行面试了。”宋玉声音很小，问陆锦行，“你呢，面试顺利吗？”

　　“你…”陆锦行没辙了，又恼火又无奈，“你怎么受伤了还往外跑，你现在在哪呢？我开车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陆哥，我在红安街等公交呢，能一路坐到小区旁边。”宋玉低下头，看见缠着绷带的那条腿有抽筋迹象，的确不能继续走了，他在公交站停下来。

　　车站人挤着人，刚走的车被塞的满满当当的，带走一批，又涌上新的一批。

　　“红安街那边是闹市区，人最多了，你那个胳膊和腿都没好呢，别再给你挤了碰了。”

　　陆锦行越说眉头越深，脚下踩了把油，开上通往市中心的高架桥，“我记得那有个肯德基，你在里面找个座等我一会儿，马上到了。”

　　他说完，不给宋玉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宋玉争不过他，但也不想去肯德基，就在道边的长椅坐下来，安静地等。

　　陆锦行没让他等太久，黑色的大众从密集的车流里拐出来，稳稳停在他面前，副驾的门正对着他。宋玉站起身，抬手时顿了顿，想了想，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陆锦行掰了掰后视镜，透过镜子看后排的人，关心都写在脸上，“难受了是不是？早上我给你留的药吃了吗？”

　　宋玉的手指无措地抓在膝盖上，耳根滚烫起来，他越发地确定，陆锦行对他的关心已经远远超出了医生对待病人，或者是室友对待室友的范畴。

　　他张了张口，涌上一瞬间的冲动，想问陆锦行对谁都是这样好吗？他甚至想再直白点，说自己听见了昨晚在床边的那番话，想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心里乱乱的，宋玉自己也没理明白。

　　如果陆锦行真就承认了，那他该怎么回应？又或者，陆锦行压根没有这个心思，那他这样直愣愣地问出来，显得既自恋又没礼貌。

　　“小玉？你怎么了？”陆锦行隔着后视镜盯了他半天，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是川行的面试不顺利吗，我觉得你好像有话想说。”

　　“我…”宋玉慌乱地眨了眨眼，低下头拿起手边的合同，“面试很顺利，这是合同，我还没有签。”

　　“这么快就签合同啦！”陆锦行替他开心，但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问道:“是有什么顾虑吗？”

　　“他们说可以给我十万签约费，但我总觉得，我很难遇到这么好的事。”

　　宋玉透过后视镜和陆锦行对视一眼，“陆哥，你读书多，见过世面，我想请你帮我看看，可以吗？”

　　宋玉的眼眸比普通人亮，看着人的时候情感总是很充沛，潋滟又清朗。他说话礼貌，热情耿直，但整个人的底色偏冷偏孤僻，对谁都客气，对谁都把握着分寸，维持出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距离，这样的人，想跟他拉近一步关系，其实很不容易。

　　宋玉能主动求助，对陆锦行来说算是好事，他爽快答应下来，“行啊，等回家我给你看看。”

　　两个人面试都能这么成功，实属难得，回家路上陆锦行找了一家菜馆，点菜时宋玉伸出手来按住菜单，一脸的认真，“这顿我来请。”

　　陆锦行笑了笑，“AA。”

　　“不行。”宋玉不肯商量，“我来请。”

　　“好好好，你来，我不跟你抢。”陆锦行只得点头，看着宋玉这架势，如果他再借口上厕所去买单，对方恐怕真的会跟自己翻脸。

　　宋玉这才松开手，把菜单递给陆锦行，“点你爱吃的。”

　　陆锦行没再跟他客气，点了一个菜一个汤。

　　等菜的功夫，陆锦行把宋玉的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宋玉坐在对面，眼巴巴看着他，“陆哥，你觉得我要签吗？”

　　陆锦行没给他直接的回答，“十万的签约费，这是好处。”

　　他顿了顿，“但坏处是，拿了这笔钱你就等同于欠了公司一笔钱，之后参加商务活动，要不要去，怎么安排，这些可能都由不得你。”

　　“不过这是每个艺人都会面对的事，川行是大公司，相比小的机构还是正规些。而且，再怎么苦，我觉得也不会比你现在苦。”陆锦行实事求是道。

　　宋玉从桌上的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陆锦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低头嘬了一小口。

　　陆锦行: “最大的风险，是第六页，违约金的问题。合同上写明的金额是二十万，这个不算黑，但是紧接着下面写了一行，还要赔偿期间的宣传费，培训费和包装费，这个没有写明，也就是意味着有很大的浮动空间。”

　　怕他听不懂，陆锦行给他举例子，“就比方说，你中途想走，公司可以张嘴要一个天价培训费，这可能会是一个坑。”

　　宋玉低着头，抿了抿嘴唇，喉结滚了一下。

　　“你想签。”陆锦行看出来了。

　　宋玉抬起眼睛望向他，心里是有些动摇的，他不怕吃苦，但太害怕被坑，他担心再欠一大笔债。债生债，债生债，一辈子也还不完。

　　陆锦行看着他的眼睛，隔了两秒，将合同从桌面上推过去，“签吧。”

　　“川行还是靠谱的，机会难求。”陆锦行说，“我在川行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如果真的出什么问题，我给你兜底。”

　　陆蓁是川行的资方，跟川行老总交情很不一般，万一出了事，他跟他姐说一声，多多少少能帮上忙。

　　但人总是经不起念叨，他和宋玉吃完饭回家，七拐八拐进小区，刚从楼角转过来，就看见陆蓁的车停在单元楼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