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雾知微》常未惜

2、咖啡厅 约定的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藏在老街区深处的咖啡厅。

　　乔雨霁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也许是怕迟到，也许是怕那个人等，又也许是怕——如果晚到一步，对方就会像梦里无数次那样，消失不见。

　　咖啡厅叫“片刻”，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深色的木质桌椅，墙上是常换常新的小规模画展，此刻挂着几幅水彩风景，色调温暖得不像这个城市该有的样子。窗边坐了几个低声交谈的客人，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视线却一直落在门口。

　　沈知微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初冬微凉的风。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秀的脖颈。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店内，很快捕捉到乔雨霁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依然很淡，却让乔雨霁的心跳漏了半拍。

　　“等很久了？”沈知微在她对面落座，将包放在身侧。

　　“没有，我也刚到。”乔雨霁垂下眼，掩饰自己不由自主追随着她的目光。

　　服务生递上菜单。沈知微点了一杯拿铁，乔雨霁要了美式。点单的间隙里，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着，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谁都没有先伸手去掀开。

　　“画室的地址发给我了？”沈知微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乔雨霁点头，“你想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不过……”她顿了顿，“我最近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作品，可能让你失望。”

　　“我又不是为了看画才来的。”沈知微抬眸看她，目光坦然，“我是为了看你画画。”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乔雨霁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她低头搅动杯子里的咖啡，黑褐色的液体旋出小小的漩涡。

　　沈知微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喝着拿铁，偶尔看向窗外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乔雨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了。

　　“喵——”

　　一声细弱的猫叫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宁静。

　　她们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来自咖啡厅门口的方向。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正趴在玻璃门外的台阶上，脏兮兮的绒毛沾着泥水，小小的一团，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

　　它又弱弱地叫了一声，前爪扒拉着玻璃门，似乎想进来。

　　沈知微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小猫捧起来。小猫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发出细细的呜咽。

　　乔雨霁跟了出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只瘦弱的小东西。

　　“好像受伤了。”沈知微皱起眉，翻看小猫的后腿，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得带它去宠物医院。”

　　话音刚落，她就抬头看向乔雨霁，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一丝——乔雨霁读不太懂的柔软。

　　乔雨霁几乎没有犹豫：“我知道附近有一家。”

　　宠物医院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一边给小猫清理伤口，一边絮絮叨叨：“这么小的猫，在外头流浪活不久的。还好你们捡到了，再晚几天，这腿上的伤感染了就麻烦了。”

　　沈知微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手术台上的小橘猫身上。它似乎知道有人在救自己，全程都安静得不像话，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呜叫，像在撒娇，又像在道谢。

　　“你们要养吗？”医生处理好伤口，抬头问。

　　沈知微愣了一下，看向乔雨霁。

　　乔雨霁也在看她。

　　“我……”沈知微迟疑了一秒，“我住在酒店，还要待一段时间，不太方便。”

　　“那就我来吧。”乔雨霁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看着那只小小的橘猫，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我画室有个阳台，阳光挺好。”

　　沈知微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我也出一份力。”她轻声说，“猫粮、猫砂、玩具，我负责一半。”

　　“不用——”

　　“让我做点什么。”沈知微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毕竟是我先发现的。”

　　乔雨霁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她们并肩走在街上，手里拎着医生开的猫粮、羊奶粉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小橘猫被装在一个透气的宠物包里，由沈知微提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好奇的叫声。

　　“给它起个名字吧。”沈知微忽然说。

　　乔雨霁想了想：“你发现的，你起。”

　　沈知微低头看着包里那只小小的橘色团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叫……晴天吧。”

　　乔雨霁脚步一顿。

　　“你看，”沈知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它橘色的毛，像不像一小块阳光？”

　　乔雨霁看着她的笑容，又看看包里那只懵懂的小猫，喉咙有些发紧。

　　像。像极了。

　　像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曾这样对她说：你笑起来的时候，像晴天。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有些涩，“就叫晴天。”

　　沈知微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路灯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乔雨霁跟在旁边，目光落在她们交错的影子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个城市终于要放晴了。

　　画室的阳台确实阳光很好。

　　乔雨霁用旧毛衣给晴天做了一个窝，放在阳光最充足的那个角落。小家伙从包里探出头来，嗅了嗅陌生的环境，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在窝里转了两圈，最终蜷成一团，很快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沈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

　　“它好像很喜欢这里。”

　　“嗯。”乔雨霁看着那只小橘猫，又看看身边这个人，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空间，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温暖过了。

　　“那我先回去了。”沈知微收回目光，“明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乔雨霁的心提了起来。

　　“明天我还能来看它吗？”沈知微问完，又补充道，“毕竟我也算它半个主人。”

　　乔雨霁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忽然想笑，又想叹气。

　　“随时可以。”她说，“我一般都在。”

　　沈知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向乔雨霁，认真地说：“谢谢你，雨霁。”

　　不是“乔雨霁”，是“雨霁”。

　　那个熟悉的称呼落进耳朵里，让乔雨霁的胸口猛地一颤。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关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许久，才低头看向窝里的晴天。

　　晴天正好睁开眼睛，懵懂地看着她，软软地叫了一声。

　　乔雨霁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你这个小家伙，”她喃喃道，“会不会真的是我的晴天？”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连绵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