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铁笔翁 ...
-
“晚辈吴君懿,见过铁笔翁前辈。”
吴君懿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眼神乖顺地落在自己的脚尖。稍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上首传来一个儒雅声音:“吴君懿?好名字。好孩子,快坐下吧。”
吴君懿谢过,由崛长风引着落座,这才按着规矩大大方方地抬头直视方才声音的主人。
按理讲,这位前辈的名号当中既然已经带了一个“翁”字,自然会让人想着应当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纵然吴君懿知道他年岁不比自家娘亲大多少,也总觉着应当胡子眉毛白了一半才算得上贴切。
但抬眼一看,却是惊艳。
这位“铁笔翁”前辈已至中年,但皮肤保养得宜,依然是面容英俊,便是与徒儿们在一处,竟也好像只年长了七八岁的样子,只是气质显得更佳沉稳踏实,才有些年长者的风范来。而这张俊美脸庞上,最惹人瞩目的便是那一双和自家爱徒崛长风一样漂亮的桃花眼,格外含情脉脉顾盼生姿——当然啦,这话说得有些奇怪,毕竟天底下只有徒像师,不应当说师像徒的。
这样想来,传闻铁笔翁偏爱崛长风,怕不是因为二人容貌上便相似……莫非崛长风是铁笔翁前辈的儿子?吴君懿忍不住在心里产生这一个大胆的猜测,又赶紧否定了这一冒犯的想法。
铁笔翁当然不知道吴君懿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是抬手让下人为吴君懿奉茶,乐呵呵问道:“君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吴君懿赶紧站起身回复:“不辛苦!能够受崛公子盛情邀请为铁笔翁前辈祝寿,这才是我的荣幸哩!”
铁笔翁呵呵笑了笑,点头赞道:“好孩子,人生得美,嘴也甜。你不用起身回话,到这里来,就和回家了是一样的,不用拘礼。”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右侍奉的左临渊、崛长风,笑骂道:“可别学我这两个徒儿,一个冷冰冰,一个温吞吞,在铁画门好像在皇宫里似地,做什么都紧着规矩。这便不有趣啦!”
吴君懿便顺势坐下,却想不出怎么应答,便只是陪笑。
“吴醉近来还好吗?”
吴君懿谨慎答道:“娘身体挺好的,平日里也教我们师姐妹习武,只是不爱出门。”
铁笔翁“唔”了一声,语气当中有些怀念,也有几分唏嘘:“不爱出门了啊……我记得她年轻时性格泼辣,当年还是拗着师门的意思独自出来闯荡,如今竟然闭门不出。不能再见她轻功绝世,实属遗憾。”
吴君懿微讶道:“不是说前辈与我娘‘王不见王’么?前辈认得我娘?”
铁笔翁听到“王不见王”这四个字便开始抚掌大笑:“只是不为外人所知而已!我年轻时面皮薄,轻功输给了吴醉,便叫她不许向外人说。”
吴君懿睁大了眼睛:“竟然是这样!”娘倒也真是守口如瓶,这么多年来也不朝自己透露半点!
“是啊。可惜后来江湖路远,渐渐不再往来。”铁笔翁点点头,怅然若失道,“倏忽之间竟然快二十年过去,果真是年华易逝!幸而今日还能见你一面,隐约窥见几分故人旧貌,也算无憾。”
兴许他果真是性情中人,长叹两声后仿佛还未吐尽心中怅惘,便见莹莹泪光在那双桃花眼中闪动。崛长风从怀里摸出帕子来捧到铁笔翁脸侧:“师父重情,只怕伤心过度会伤身,先擦擦眼泪。”
吴君懿也连忙陪着劝道:“是啊,前辈爱惜身子要紧。”
铁笔翁念了一句“好风儿”,拿着帕子在眼角稍碰了碰,又对吴君懿道:“好君懿,你和你娘一样,果然温柔善良。人美,心也美。我先前听风儿说了,你跳舞也是一绝。想当年,你娘也是一舞倾城,风华绝代。可谓是‘一曲红绡不知数’啊!”
吴君懿道:“可惜我没见过娘跳舞了!娘平日里只教我武功,跳舞只让专门的老师来。”
铁笔翁道:“大抵吴醉也如我一般,心性不比少年时了。”
吴君懿没有想到,铁笔翁与吴醉虽算不上什么生死之交,但也相当熟稔。或许果真是见到故人之子心潮澎湃,铁笔翁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年轻时的往事来。崛长风看他说得兴起,怕他口渴,帮忙斟了几次茶。
“……吴醉性情刚烈,当初因她行事冲动莽撞,我们争吵过许多次。有一次我们去帮百姓剿山匪,那被强占的可怜姑娘已经生下个几月大的婴孩。我们将山匪杀的杀、抓的抓,血腥气重,那孩子便一直哭个不停。吴醉便一刺将那孩子杀了。我和她吵,问她为何滥杀无辜。”
铁笔翁饮下一口茶水,继续娓娓道来:“她说,那孩子活着的话,被强占的姑娘便难做了。丢在这里良心不安,抱回去养着又或许惹人非议。不如她做这个恶人,杀了这孩子,就当这娃娃从未来过这世上。”
吴君懿眨眨眼,竟然不太能想象得出娘说这话的情景。
吴醉虽然时而发狂,但平日里温柔良善,待所有收养来的徒儿们都亲密温存……吴君懿想不到她竟然曾也有这样毒辣狠心的一面。
倒是崛长风听得入神,追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孩子已经死了,我也无力回天。那被强占的姑娘浑浑噩噩的,也不敢说好不好。我不愿多与吴醉争吵,但她觉得我不服气,赌气出走,便这样又许久不见。”铁笔翁说到这里,苦笑着看向吴君懿,“说来真是奇妙,真没想过,吴醉竟然将你养得这样好。我原本想,她是个狠心冷情的人,是断然做不出收养婴孩的事情的。”
吴君懿下意识为自己娘亲辩驳道:“娘心地善良,当时的事情也是为那女孩子着想,不得以而为之。”
铁笔翁呵呵笑了笑:“你这样讲话,便是很有吴醉的风范了。”
吴君懿道:“多谢铁笔翁前辈夸奖!”
虽说聊得意犹未尽,但只一味坐着闲谈往事,便还得顾忌上未用过饭的可怜肠胃。吴君懿听得自己的肚子咕噜噜轻叫了一声,那头崛长风恰好便提醒道:“师父,吴少宫主还未用早饭呢。”
铁笔翁一怔,随即道:“是我聊得忘情,忘记了。只是回忆故人故事,依然思如泉涌。这样——”他抬手指了指左临渊:“寰宇,你带君懿去用饭吧。”
左临渊低声答了句“是”,又沉默地走到吴君懿身侧。
“风儿,辛苦你再陪为师一会儿。”铁笔翁拍了拍崛长风的手,“我有心作画,你手最巧,辛苦你研墨了。”
崛长风道:“这是徒儿应尽之本分,哪里算得上辛苦。”
“好孩子,等下作画,也少不得你的妙笔。”铁笔翁对着崛长风又是夸赞了一句,脸一偏,笑呵呵地对上吴君懿的目光,“君懿,恕老夫不能作陪了。”
吴君懿慌忙起身:“君懿惶恐。既如此,君懿不再打扰,先行告退了。”
他又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退了几步才转身朝门外走去。虽然耳朵没有听见其他的脚步声,但身后隐约传来的温度正说明左临渊也在后面,不声不响地紧跟着他。
要和这家伙一起吃早饭,还真让人有点食不下咽。
吴君懿原是决心要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总归这左临渊看上去也不像有宾主尽欢想法,沉默着对付过这一顿饭便也好了。哪曾想这左临渊不知怎地,主动开腔:“崛长风说,你从玄机阁回来?”
吴君懿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漫不经心随口答道:“是啊。”
“去玄机阁,便是你有所求。”
这话不怎么好听。吴君懿装聋作哑,不搭话。
左临渊的脑子里却好像没什么“礼貌”“客气”的字眼,又道:“你可寻到想要的答案了?”
“什么答案?”
“崛长风说,你想要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谁……”
吴君懿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话竟然这样被崛长风这样记住,还告知了左临渊,登时一怔,随即笑道:“可是郁知因没告诉我答案,只能是不了了之了!”
左临渊的声音缓慢阴冷:“郁知因,他从不拒绝告诉他人未来之事。他向来乐见其成。”
吴君懿被他这语气也是激得火气蹭蹭上涌,提高了音量信口胡说:“左公子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故意骗你么?那我告诉你,他不但告诉了我,还说让我给爹娘报仇呢!”
他胡诌胡扯得痛快,忽然感到后颈一紧,回过神时才发现原来是左临渊伸长手拎住了自己的衣领,将自己向他的方向狠狠扯了过去。
吴君懿怒道:“你做什么!放手!”
说着,他攥着左临渊的手腕就要将他撕开。奈何气力实在不够,索性用指甲去掐去抠。
左临渊却仿佛没有痛感一般一动不动,连吃痛倒吸冷气也不见,只冷冷注视吴君懿道:“不可以。”
“什么不可以?”吴君懿一面掐一面用脚蹬他,“我偏要可以,你要怎么样?”
“你会后悔的。”
“关你什么事!你做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是你要杀了我亲生爹娘吗?”
左临渊听得这话,又望了望吴君懿,忽地松开手:“不是。当然不是。”
吴君懿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憋红的脸还没有缓和过来。他一面重新整理自己的衣服,一面不时轻咳两声。
“郁知因不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吴君懿懒得搭理他,只专心抚平衣服褶皱。
“但他的确让你杀某个人,否则你想不到‘杀人’。”左临渊已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君懿,“他究竟让你杀了谁?”
真是疯子。
世上竟然真的有会把郁知因狗屁倒灶的鬼话奉为圭臬之人,真是无药可救。
吴君懿狠狠剜他一眼,气势上仍不肯认输,大声嚷嚷道:“杀你!杀你可以了吧!你和郁知因两个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原来郁知因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不是他叫你杀人么?”
吴君懿心想:郁知因当然没有告诉我!我连问都没问!我才不会问这样的问题,还要等一个装神弄鬼的答案呢!
但这话他懒得和左临渊说清楚。身上的装束整理得差不多,吴君懿也不说话,起身便大步向门边走去。
“我明白了,你不要轻举妄动!”左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就要轻举!就要妄动!
吴君懿狠狠跺了几下脚,立时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