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色浅冬》喻栖约

25、第25章 他滴下的热

　　冠军之位近在眼前，谁也意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Steven和他沟通，“Nolan，告诉我你的情况。”
　　韩沐周准备离开驾驶舱，“我没事。”

　　听到这段无线电，洛沅青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运动员的健康比千百个冠军要紧，只要不受伤，明年，就还有在蒙扎夺冠的机会。

　　他一定很难过，可能不是为冠军，而是为舅舅。

　　等到韩沐周回来，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他连头盔都不曾摘下，大家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还戴头盔，快取下来。”齐韵霏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韩沐周依言摘下，耸拉着脑袋，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汗。

　　周尚琳预感到今天会出事。
　　看了这么久的医生，一点用都没有，这心病要是再治不好，迟早要出大事。
　　改天一定要他换一个医生。

　　车手长时间待在高温座舱里，容易脱水，周尚琳催他：“去冰桶里休息一下。”

　　后面还有各种事情要忙，她一想到就替他头疼。

　　留韩沐周一个人静静，周尚琳拉洛沅青过来商量，“这几天你多留意他，有些事，他爱憋在心里，谁劝也没用。他跟自己较劲的时候，能在模拟器里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你千万不能让他干这么伤身体的事。”

　　她的神色，让洛沅青想到了李娜岚。有时她排练到忘记吃饭，李娜岚会一边数落她，一边心疼她。

　　洛沅青点头，向她保证，“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们说一会话的功夫，韩沐周已经收拾干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神情自若，好像在说大家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对长辈们说：“晚上我要和团队复盘，你们先回家，不用在这陪我。”

　　齐韵霏说：“在这要忙到很晚吧，今晚别着急回英国，明早再走。”

　　韩沐周眉眼带笑，语调轻快，“我有分寸。你们先回家，我们新加坡见。”

　　洛沅青默默看着他，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别的情绪。看穿一个人的伪装，实际上一点都不好玩，她更想看到他的笑是真的。

　　梁贻乐要蹭飞机回英国，留下来陪韩沐周加班。

　　韩沐周继续去工作，梁贻乐跟洛沅青讨论他的状态，“沐周他该不会又想到周叔叔了吧，唉，要不是轮胎打滑，他今天就能上领奖台了。”

　　洛沅青在绞尽脑汁，“你说，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心点？”
　　“好好休息一天，远离工作，远离赛车。”梁贻乐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虽然是简单了点，但貌似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洛沅青想韩沐周能快点度过愉快的一天，“我周三要去美国，不知道他这几天有没有假期，如果我没空陪他散心，你能代我陪他吗？”

　　梁贻乐很愿意陪朋友散心，“可以啊，反正没到开学时间，我随时都能陪他。”

　　韩沐周这一去就是一小时，其他工程师都开完会回来了，仍不见他人影。
　　Steven说，他在领队办公室开小会。

　　洛沅青问：“他吃晚饭了吗？”
　　Steven摇头：“没呢，他一直忙到现在。”

　　洛沅青连忙去餐厅打包一份三文鱼沙拉和奇异果汁。
　　梁贻乐前两个月实习，碰到不少糟心事，和Steven好久不见，这会儿在交流职场心得。
　　洛沅青从他们身边经过，径直往韩沐周房间走去。

　　门打开的一瞬，看清里面的场景，洛沅青不由一惊。

　　韩沐周在里面，坐在那偷偷哭。

　　和她对上视线，赶紧擦去脸上的泪，知道这么做无济于事，擦泪的手又半道停下来，垂头不再看她。

　　桌上有一盘没动过的牛排和菠菜，应该是他的晚餐。

　　如果出去不管他，会不会让他更伤心？
　　短暂纠结后，洛沅青锁上门，坐到他身边。

　　“我怕你饿，给你打包了点吃的，这份是谁给你的？”

　　韩沐周抽纸擦干净脸，“Gael，我在围场的三餐都是他负责。”

　　洛沅青伸手去拿，“都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我吃你这份。”韩沐周推走那盘菜，把她的拿到面前，打开来吃。

　　有胃口吃饭，说明心情不算特别差。

　　暂时想不出开解他的话，洛沅青只能扯些有的没的。
　　“我小时候特别不喜欢吃牛肉，它挺香的，但我就是不爱吃。有一次妈妈做锅盔，我把一整个都吃完了，她特别惊讶，后来，我们家的餐桌上老是出现包着肉的食物，比如锅盔、小笼包、馄饨和饺子，一年后我才知道，我一整年吃的都是牛肉。”

　　他听了轻笑，“你吃不出牛肉的味道？”

　　“真吃不出。我以前特别挑食，很多肉都不吃。”洛沅青见他笑，有了信心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非常爱吃冰淇淋，爸妈说吃太多甜食不好，一星期只准我吃一次。有一回晚上我趁大家都睡觉，偷偷溜出房间去厨房吃冰淇淋，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遇到了我妹！她也出来偷吃冰淇淋。那天晚上，我们把一整桶冰淇淋都吃完了。”

　　韩沐周听得入迷，“把一整桶吃完，不怕被爸妈发现吗？”

　　洛沅青神气十足，“我们才不怕，反正都吃进肚子里了，爸妈也拿我们没办法，唯一不好的就是，在那之后，我们一个月才能吃一次冰淇淋。”

　　韩沐周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喜欢香草味。”不知道她有这个喜好，下意识想在家里给她囤些吃。

　　“草莓。”洛沅青惦记着他的坏心情，“你今天能吃冰淇淋吗？我们可以一起吃。”

　　“好，回家路上吃。”距离下次大奖赛还有半个月，加点餐没关系，韩沐周想和她一起吃。

　　沙拉分量大，韩沐周吃一半就饱了。

　　现在不算太晚，出去应该还会碰到粉丝，可他眼睛红红的，稍微细看就知道他哭过。
　　粉丝知道他哭不要紧，要紧的是周尚琳可能会知道。

　　洛沅青脱下外套给他穿，又给他戴上棒球帽和外套的兜帽，帮他全副武装好。
　　最后她在犹豫，要不要给他戴墨镜——晚上戴墨镜，好像有点怪。

　　韩沐周看出她的心思，稍稍低头，“你看，这样是不是就看不到我的眼睛了？”
　　洛沅青认真用各种角度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喜欢拥抱吗？如果拥抱能让你不那么难过，你愿意和我拥抱吗？”就在韩沐周以为要出去时，她问。
　　之前误以为她失踪那次，他们拥抱了很久，他的心跳才平复。
　　她想，或许拥抱能安抚他。

　　担心他误会自己有非分之想，她紧张到语无伦次，“异性朋友也可以拥抱的，对吧，你不愿意的话…”

　　韩沐周把她拥进怀里，代替他的回答。
　　“谢谢你。”他不敢太放肆，脸小心翼翼地贴近她的头发，手拢住她的后背。

　　洛沅青轻拍他的背，“我又没做什么，你不用跟我道谢。”

　　韩沐周沉默，享受和她亲近的这一刻。

　　“你想哭可以哭出来，我会替你保密的。”打扰到他消化悲伤，洛沅青很过意不去。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她今天穿的是挂脖背心，光洁的肩膀，能感受到韩沐周温热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滴下的热泪。

　　他还是哭了，无声无息地哭。

　　洛沅青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脸埋在他胸口，一点一点染上他的难过，不由地鼻子一酸，眼泪滑过脸颊，洇湿他的外套。

　　韩沐周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颤，立刻抽身看她。
　　她满脸泪痕，明眸水意未散，眼角的泪珠摇摇欲坠，抿唇忍哭但又控制不住，没由头地说一句，“我妆是不是花了。”

　　“没花。”她经常化淡妆，在韩沐周看来，和素颜没什么区别。
　　“怎么也哭了？”他用外套袖子给她擦泪。
　　她伸手进他口袋，拿出两张纸巾分给他，“这里有纸。”

　　她抽抽搭搭地哭，说话断断续续，“我也不知道，可萌是感同身受吧，我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对不起，又害你连哭也不能尽情。”

　　韩沐周重新抱住她，揉她的后脑勺，“别哭了，我现在不难过了，所以你也别难过，好吗？”

　　“真的吗？你不难过了？”她声音闷闷的，“喂，以后你在蒙扎要是还像今天一样突然上墙，周叔叔在天有灵，一定会很生气。”

　　韩沐周不解：“为什么。”
　　洛沅青不着急回答，反问他，“你是不是总在赛车时想到他的事故和他的死？”
　　他承认，“是。”

　　“你们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干嘛总去想他的悲惨。没有人会希望别人永远记得他的痛处。”

　　韩沐周一怔，“是我的错。”

　　“这种事不分对错。”洛沅青阻止他自责，“你可以偶尔怀念他的所有，好的坏的都可以，但你最不应该做的，是在赛车时想起那些不美好。”

　　韩沐周恍然醒悟，“舅舅出事后，并没有讨厌过蒙扎，是我在自作主张代他憎恨蒙扎。”

　　洛沅青柔声说：“所以，以后重新爱上这条赛道吧。”

　　斜阳恋恋不舍地沉没，取而代之的明月泻了一地的银霜，亮晶晶的星辰点缀湖蓝的夜空，同路灯一起，照亮行人，照亮前路。

　　今天蹲守的粉丝比昨天更甚，洛沅去站到路灯下，晚风拂过，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拨了拨，一转头，蓦然发现严闻潜站到了她旁边。

　　他站在昏暗处，脸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是借灯光而亮，目不转睛盯着她。

　　真是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