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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佛法不渡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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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门被关上,风停。卷起的书页落回去,发出簌簌响动。
桃香年纪小不知人事,看不出熙宁的异样。熙宁急急忙忙地低头喝水,驱散体内烦躁的热意。
冷掉的清茶不解渴,只是涩,因此也不能抑制梦中回响,香艳过火的画面在清醒过后令人生气。
春闺梦不是什么新鲜事,还不至于令熙宁惊慌。可每次都与同一人活色生香,实在不寻常。
她遇到了无法掌控的怪事。
她无法控梦,但那个男人却能随时将她拉入梦中肆意侵犯。没有预兆,没有缘由,无力反抗。
熙宁神色微冷,倚在靠枕上。指尖摩挲过软和的毛毯,细嗅她惯用的熏香,车厢的颠簸和依稀可听见的小贩的叫卖声,让熙宁有种熟悉的安定感。
熙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害怕,得空和尚给她的符纸,已经被捏得稀碎。很显然,佛法不渡春梦。
普度众生,春梦除外。
熙宁强自平心静气,随手捡起手边的书卷来读。翻过几页,她的表情凛然变化,这是一本账册。
本朝户部的,户税黄册。
这不是寻常账册,什么人会拿到这样的账册,给她又是什么意思?熙宁再顾不上梦不梦的,掀开帘子问:“常年,这册子是谁给你的?”
常年正驾着马同桃香说笑,冷不丁听到熙宁质问,慌得用力勒了一下缰绳。他是公主从符离带回京城的小厮,对京城的人头不熟,“看着像是哪家的公子少爷,并未留下姓名。”
熙宁心知此事不怪常年,只吩咐不去公主府了,改回荣国公府。
荣国公府的宅院自然也在内城,只是与公主府不在一处。老国公是熙宁的祖父,只是如今年事已高并不理事。
国公府如今是熙宁的父亲傅斯年当家,母亲回京前国公府才是熙宁的家。国公府邸虽比不上公主府规制,却也是建得又大又漂亮。
熙宁是国公府这一辈的独生女,虽身处高门却没有多少拘束。她手中握着账册跳下马车,桃香都没来得及伸手去扶她。
国公府的门子才看清人,就见熙宁风一样跑进府。熙宁脚步飞快,惊起一阵虫鸣鸟叫。老国公养的八哥很有当家做主的风范,特意飞过来看是什么人擅闯领地,发现是熙宁后扇了两下翅膀,落回到驯鸟的小厮肩上。
府中诸人不明所以,丫鬟婆子小厮一群人拉练似的跟着熙宁往里跑,远处洒扫的小丫头们疑惑地踮起脚,好奇地张望。
熙宁注意到身后动静,才发现自己这个年纪还在国公府当了一把孩子王,赶紧挥挥手,让众人不要跟着她。
一路从门口跟着熙宁跑进来的丫鬟小厮们顿时停住,再抬头时,熙宁已经跑过一个回廊,转进月亮门。
桃香正要往前跟着跑,就被三个丫鬟团团围住住。
四人都是熙宁身旁的大丫鬟,桃香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冬忍最年长,心思稳重,拦住桃香问:“发生什么事啊?”
桃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收到有位锦袍公子赠书册。丫鬟们闻言面面相觑,安静一瞬,又立刻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熙宁一个人往里跑,今日朝中休沐,就算是父亲也该在府中。府中当家人的书房是单独一个院子,看守的老仆正动作缓慢地照料两盆珍贵的翡翠兰。
大权在握的傅大人,实际上身旁也只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仆和跑腿的小厮。老仆耳音还不好,总听不清人说话。
熙宁自小受的教养便是要多担待府中的老仆,年纪大难免反应迟钝,不能过于苛责。因此她深吸一口气不问了,直接往书房里去。
老仆见熙宁说着话跑了,一头雾水地低头继续浇花。
院落是错落有序的,熙宁幼年时读书习字时单独隔出来的小书房依旧还维持原样,连同她的调皮捣蛋的罪证都被父亲一并封存。
熙宁熟门熟路穿过连廊,总算有小厮迎上来。陈七忙得脚不沾地,手中的托盘是刚撤下来的残茶。
陈七迎上前道:“郡主回来了,太傅在见客呢。今日好些新科进士来府中拜访,太傅见学生们接待不过来,他便亲自去了。”
陈七平素在外头称太傅,府中还是按自家人的称呼。国公府里回话皆称大爷,长公主府的家下便称驸马,亲戚们偶有会称世子爷的,官场往来便多称太傅。
因此熙宁一听这称呼便知道是什么场景,叫陈七自去忙。陈七作个揖全礼,跟被狗撵一样跑了。
熙宁并非不知窗外事的闺阁女,也不是出了事只会寻求父亲庇佑的小孩。她拿着黄册账本,进到书房提笔演算。
若这账本是真的,那么熙宁便得出两个矛盾的结论。近三年来女户赋税上涨近三成,女户数目却下降超过四成。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本朝税赋有言,税以足食,赋以足兵。天下太平时一切好说,如今边关战事连年,尽管现存的女户并不多,放眼整个天下或许微不足道,单列出来看却是触目惊心。
难怪朝中有人要借杨氏女生事,如杨氏这般走投无路的女子,恐怕不在少数。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十一年前,京师曾发生过一件震惊天下的大案。朝廷设立女户的第四年,一位老船夫登闻鼓鸣冤,自陈年老家贫,一旦身死则孙女孤苦无依,他不许年幼的孙女入女户,为此立誓要与全族六亲断绝。
此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当时京城上下都很不解,老船夫为何要视女户为洪水猛兽,更有人抨击老船夫迂腐固执,但登闻鼓自有旧例。
天子亲自过问,此事还真查出内情。
熙宁也在多年后,在他父亲的书案上见过这一案的卷宗。经钦差调查,女户是这个案件中老船夫唯一敢说出口的事。
新帝登基昭告天下,颁布两项利于女子的政策。其一,天下女子皆可立女户;其二,严禁秦楼楚馆,官员学子狎妓者革除功名,永不续用。
登闻鼓鸣冤的老船夫原是花船艄公,正经的秦楼楚馆去不成,花船画舫却夜夜笙歌,迎来送往日夜不歇。
画舫主人是个有些门道的人物,竟走通了门路将画舫卖艺的船妓全都落了女户,此风在数年间大涨。
地方官有摊派,正愁没有那许多良家女立女户,歌女们有了女户立身便不再是秦楼楚馆之流,能接待许多“大人物”,这般在民间蔚然成风。
卖女也不再说卖女,便说立女户。
良家子闻女户色变,地方官便更是对这样的风气视而不见。直到一位瘦削老头,头戴蓑帽身穿破衣,敲响了登闻鼓。
老船夫或许是为了自己的孙女,亦或许除了那点私心以外,他也不愿见天下逼良为娼之事还要扯仁义脸皮。总之是这样一个谁也不曾在意的老艄公令此事大白天下。
禁中的调查结果,令满朝哗然。
当时许多官员独善其身,但更多的是口诛笔伐,力排众议推行女户的长公主首当其中,屡遭弹劾。自那以后,长公主便隐于朝堂。
次年,长公主赴符离别居。
熙宁第一次看这一案时尚且不知事,她曾问:“朝廷下令推行女户,却不曾强令要立多少数量,为何地方官会有摊派呢?”
当时傅斯年沉默许久,才开口:“阿宁,你母亲她只是太着急了。”
熙宁当时懵懂,如今却能看见这一案背后的波谲云诡。十一年前的老艄公,十一年后的杨氏女,都不过是朝中大人物争名夺利的棋子。
十一年前是排除异己,是新皇一派要逼迫摄政公主消匿朝堂。长公主为天下女子大同,便用女子给予致命一击。
十一年后依然如此手段,这样看来朝中诸君也没什么长进。
熙宁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册,书房四面开阔,窗外卷进来一阵风。窗边桌上的纸卷被风吹落,熙宁起身去捡。
放回桌上时,发现了一封边关奏报。
既是这样要紧的奏报,竟然没有呈内廷。熙宁好奇心驱使,坐下来细看,发现这封奏章是在为一名姓顾的士兵请封赏,寥寥数语说明我军设下埋伏,敌军将领率残兵逃窜,山林中难寻踪迹,但敌军大将却鬼使神差地被一控马奴射杀。
奏表中只描述,“顾追及之,飞矢中其股。”
微言大义,背后定是极大的险要。敌军大将被我方小兵生擒,这般提振士气的奏报,父亲为何留中不发?
熙宁微微拧眉,心中不解。
傅斯年便是这时回来的,温言道:“阿宁为何事发愁?”
熙宁坦坦荡荡,举起刚才看过的奏表。傅斯年会意,耐心同女儿解释:“边关战事连捷,只是近半年来多是小打小闹,朝中议和之声已然不小。”
熙宁思索道,“父亲的意思是,蛮夷大军保存实力,故意拖出眼下的僵局。朝中大臣纸上谈兵错判敌军实力,即便不议和也要力主裁撤军费?”
熙宁语气很慢,指尖点在奏表上,“陛下若知道我军小兵便能生擒敌军首领,必会认为胜利在望而轻敌。万一不能速战速决,军中粮草不足。”
“到那时,会如何呢?”
会战败吗?
电光火石间,熙宁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似乎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全都能串成一条线,但一时又未能厘清。凭借本能,熙宁三言两语说了新灵寺杨氏一案,又把方才演算的结果递给傅斯年,“父亲再看看这个。”
傅斯年很快看完,并不多意外,显然已经债多不压身。
熙宁观父亲神色,不由问道,“那位新科进士郭为之,走的是王国舅的门路吗?”
王国舅是天子宠臣,颇受倚重。近年来,总爱跟一些僧僧道道的鬼混,说些不着四六的话,是朝中最先提出要议和的大臣。
傅斯年表情无奈,却不好论天子是非。
熙宁心下了然,不过暂且也没什么宽慰的话说,只能信口道:“阿爹不要愁,说不定事情没那么糟糕呢?上呈奏表为将士请功本就是应当的,军中岂能不赏罚分明,说不定这位姓顾的军中马奴是神兵天降力挽狂澜呢?”
傅斯年受用女儿的好意,却很谨慎地没有表达赞同,委婉道:“阿宁又看什么话本了?”
熙宁:“……”
她就随口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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