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辰星之下》百里澜星

3、Chapter 3 信号灯 走廊尽头的

　　被熟悉的人流裹挟着，半推半就地闯进临近正午的阳光里时，沈知遥被亮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五月初，这座她熟悉无比的沿海小城市，慢慢地被海浪拍上岸的暑气沾染。天气不知道为什么意外的好，从走廊望出去是澄澈的天空，漂泊层云下伫立着他们那儿标志性的建筑——是一座存在了很久的塔，被市二中的操场挡住了大半，只能见到一个亮晶晶的塔尖，像一个探头探脑的老小孩儿。
　　沈知遥将眼睛揽进手掌的阴影里，一条灵敏的鱼一般，逆着人流游到她放着背包的墙角。接着她蹲下身，将上一场考试的卷子塞进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紧张……沈知遥跺着脚，她不自在地将袖子拉到掌心，搓着袖口站起来。
　　大脑一片空白，这让她起身的动作看上去有些迟疑，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迟疑些什么。沈知遥将手心里的袖口部分贴到脸上，使劲搓了搓脸颊。
　　“我们被13班的空调冷气突袭了……”她感受着脸颊和手指不相上下的冰凉自言自语，然后低下头，将从袖口露出来的十指伸进阳光里。
　　太阳很好，把空气里漂浮的尘埃照的亮晶晶的。她企图确切地感知到此刻理应落在手上的暖意，只可惜连着吹了两个半小时的空调，一时半会想要让它们暖和起来，好像有点勉强。
　　暖融融的风在此刻从走廊外淌进来。她侧过头去，让它们尽数扑在她脸上，然后紧接着再去到她看不到的另一头。
　　好暖和啊，好久没好好晒太阳了。她这样想。

　　于是陆停屿捏着卷子从走廊另一头溜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疑似他抽屉里拿张小纸片子的作者，正出神地低下眼睛，任凭阳光将她的十指分离。女孩儿微微垂着头，低马尾安静地搭在白皙的后脖颈上，被风撩拨的乱发在她的侧脸上划开一道道灰色的线。里外校服的衣领都乖巧而服帖地往下折着，外套拉链不知道为什么只拉了一半，金属片垂在胸口下面，反射出亮眼的光。大抵是因为在南方，她的个子在同龄的女生里算得上高挑，也的确如她所言，因为瘦加上校服宽松，显得人多少有些单薄。
　　他的脚步在那一刻慢下来。
　　对方看上去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在观察她，只是站在那不知道想些什么，被冷到的指尖看上去甚至有些透明，指节在光线里曲起又伸直，像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叶子。
　　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形象都不一样，更安静，也更……游离。
　　他很少在谁的面前感到无措，哪怕只是一点点。陆停屿有些犹豫地踌躇了一下，动作很小地做了个深呼吸，而后靠近那个身影。
　　简直像网友见面。陆停屿迈开步子的时候暗暗想。
　　"沈知遥？"他出声，带着点不确定，最后一个字带着期待的上扬。
　　沈知遥闻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快地眨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偏开了一些。
　　她在那一刻突然不觉得紧张了。
　　几乎是肆意妄为地，她望回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在对方有些意外地将视线转回来后，轻轻地眨了眨眼。
　　“你们班的空调，开的好凉。”
　　沈知遥后知后觉这句话里那么点带着撒娇的抱怨意味。她一下子顿在了原地，这种不知所措的安静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空白，陆停屿看在眼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知遥暗暗转过身捂住了脸。
　　“我没认错人就行。”陆停屿的声音接着响起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还有未散的笑意，“下午我走之前调高点。”
　　这句话重新让沈知遥把眼睛露了出来。
　　她的视线还是向下的，所以先落在了陆停屿骨节分明的手上，将对方摩挲试卷一角的小动作全看在了眼里。不知怎么的，她也没忍住一样轻轻地笑起来。
　　“那你先回去吧。”陆停屿看着她慢慢在自己面前放松下来，视线望向自己身后路过的同学，感觉几乎能想象到身后那些人带着探究和意味深长的调侃眼神，“我先走啦！”
　　“嗯，好。”于是他对着背起包的女孩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弯了眼睛朝他微微一笑，随即像小鹿一样跑开。
　　……好像也没那么像安静的植物。他转身走进班里时这样想。

　　「7班沈知遥」
　　沈知遥躺在床上发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情真的很奇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这样一个耀眼的学霸主动添加联系方式，所以对于就这样认识了年段名人也一样感到恍惚。
　　她在屏幕这边踌躇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敲字去问。
　　「那个……大学霸，你为什么加我啊？」
　　这次对方回的很快。
　　「留在我抽屉里的纸条，是你的吧？」
　　沈知遥看着对面的回复，那个夜晚的挣扎和透顶的绝望一瞬间回笼。更糟糕的是，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了。
　　希望不要是什么很装腔作势的文艺句子……她默默地闭了闭眼睛。
　　还没等她替自己尴尬完，对话框就往下滑了滑。
　　「你文笔好好」
　　沈知遥对着这简单的五个字愣了一下。
　　她自觉写的东西总是太煽情，无厘头的词句堆叠后才轻描淡写她不敢透光的真心，很少有人认真去看和理解，她又不好意思解释，时间久了也就没什么人看过她写的东西。
　　自然而然的，也没什么人夸过她写的东西好。
　　「还有，不用喊我学霸……我身边没什么人会这么叫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身边都是学霸……沈知遥这样腹诽着，接着回过去。
　　「对我来说你就是学霸嘛。而且，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我写了什么了……」
　　她的记性的确越来越差了。
　　沈知遥暗暗叹了口气，伸手点开对方发来的照片。素薄的纸片下是厚重的参考书，上面堆满她看不懂的公式和推导，透着执拗的字迹夹在规整的分数线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望着自己的手笔，一瞬间有些发愣。文字背后被折叠的线条因为压过变得浅淡了许多，但她没想到这个小玩意被对方保护的这么好。
　　「你身边那么多厉害的人，文笔厉害的应该很多才对」
　　再敲字的时候，沈知遥的动作有些轻，那是一种带着期待的不确定性。
　　「但是我确实没见过比你好的」
　　然后她看见对方笃定的，几乎毫不犹豫的肯定。
　　「那，谢谢你啦」
　　沈知遥回复时敲字的姿态简直称得上郑重。她想起他深棕色的眼睛，角落栖息着一隅柔软又明亮的光，笑起来像极了只为谁而波动的湖水。
　　「实话而已」
　　她感觉自己简直能透过屏幕看见对方的坦诚。
　　「明天你能不能走慢一点……叫你不渡别不理我」
　　沈知遥感觉自己的心有一瞬间紧了一下。
　　春不渡。这是她从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尝试写些什么的时候就给自己取了的笔名，但是这样文绉绉的短语肯定不会被她挂在嘴边。她也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透露给对方的了，只是突然被他这么一说，让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听上去像一个只属于他们的暗语。
　　她对着屏幕轻轻笑起来。
　　「啊哈这个还是算了……感觉好尴尬，沈知遥就沈知遥吧挺好的……」
　　她没再去看对方的回复，将手机息屏丢到了一边，而后翻了个身用被子将自己卷成饼，伸手啪的一声关掉了灯。
　　也许今晚不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