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辰星之下》百里澜星

1、chapter1 小尘埃 沈同学又双

　　“……嗯，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沈知遥攥着请假条从年段室出来的时候，下午放学后的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五分钟前，将要吃晚饭是高中生们已经如同涨潮的海浪一般，铺天盖地地全部涌向学校食堂了。
　　她悄悄地松了口气。人群的力量还是太可怕了，方才她为了不被汹涌澎湃的人群也给捎到食堂去，就差把自己变成一张贴墙的纸片子了。
　　四月末的风还有些凉，裹挟着学校里淡淡的桂花香，从走廊的另一头卷过来，再一头栽进她未拉的校服领口。沈知遥走着走着打了个哆嗦，她扯了扯校服外套的衣领，目光在走廊上无意义地游来荡去。
　　——最后停在了荣誉墙上。
　　“又是他啊……”
　　她没忍住发出一声感叹，步伐随即跟着停下。夕阳将走廊切割成明暗的两半，沈知遥立在阴影里，视线顺着玻璃上滑，停在那个从开学至今就钉在上面的名字。
　　陆、停、屿。
　　工整明了的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沈知遥仔细端详着名字上面的那张照片，拥有明媚而清晰的眉眼的少年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充满自信的笑容。
　　沈知遥隔着傍晚的空气与那张照片上的人对视。遥远的、隔着大洋般的距离在这段对视的时间里，在沈知遥的想象中变成一片横在她面前的海，她的目光慢慢在这个距离里散开去，变得没有焦点，直到她发觉自己又开始看光线里翻飞的尘埃。
　　“其实我和你们应该挺像的。”
　　沈知遥轻轻对着空气呢喃。
　　而后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下楼，在安静的走廊里宛如一只猫，带着本能般的小心翼翼。
　　走入阳光前的最后一点想法是，要是我也像他一样就好了。
　　陆停屿，市二中高中部风云人物。不仅一开学就被丢进了据说都是“大脑跟普通人不在一个维度”的大神的实验班，运动会还一举斩获双长跑第一，甚至顺手打破了历史校纪录——就这样以一个能闪瞎眼的头衔，成功在高一年刚入学后的两个月内叱咤整个高中部。
　　“我去……”
　　沈知遥还记得第一次认真看那张脸，下面的名字仿佛所有漂泊思绪停靠的锚点，让傲人的排名更加扎眼。那时她和好友纪清颜一人抱了一大叠材料正准备下楼，身边的小个子女孩却突然感叹着停住了脚步。
　　“诶诶，我记得运动会男子长跑双冠军也是他吧！”纪清颜一副牙疼的表情，“是神吗这个人！？”
　　“这么厉害吗……”沈知遥仰起头，视线追随着纪清颜停留在那张照片上。照片拍得略显粗糙，应该是为了裱起来临时拍的，少年的表情因为仓促而显得有些拘谨，但还是对着镜头乖乖弯了眼角。
　　沈知遥的目光仅仅在那人的脸上顿了一下，随即就被怀里快要滑下去的东西带了回来。她手忙脚乱地转回头，掂了掂那一大叠练习册。
　　“我们走吧。”
　　看着好友转身，沈知遥在她身后悄悄抿了抿唇。
　　她从来没有当过那样的好学生，不知道被挂在上面会有多骄傲。就像她的体育也和理科成绩一样糟糕，不知道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时会被怎样环绕。
　　算了。
　　沈知遥于是只好这样打发自己，让自己尽量专注于眼前的事情——毕竟朋友们也总是说，沈知遥，你就是想太多了。
　　“你今天又走吗？”沈知遥挪到班级门口的时候，纪清颜已经早有预料版倚在门口等她了。看到她手上苍白的纸片，纪清颜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不认可地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
　　“纪同学，你多久没体验完整版高中生的一天了啊？”女孩看着她从班里把包背出来，走上前去悲愤地捏她书包上会吱吱叫的星星挂件，“害得我又要独自面对食堂的千军万马……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沈知遥从背包侧边摸出一小块巧克力递过去，像在投喂一只气鼓鼓的猫，抱歉地朝纪清颜笑笑。
　　“哎呀对不起嘛，周末请你喝奶茶！”
　　纪清言接过，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在分岔路口转身朝食堂走去。刚迈出几步，却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
　　“对了！这周五晚上化学生物会考模拟，你会来的吧？”
　　没等沈知遥回答，她已将巧克力囫囵吞下，包装纸被精准投进垃圾桶，灵敏的身影随即消失在楼梯口。
　　……会考模拟，吗。沈知遥一愣，看着纪清颜逐渐缩小的背影，突然有一瞬间不知所措。
　　来吗？应该是要来的。但是她很久没有好好上完一整天的课了，隔三差五地请假都不知道落下了多少……考了估计也没什么太大意义，应该是基本都不会的吧。
　　沈知遥站在路口处，望着学校边上被不知道多少届学生吐槽的90秒人行道红灯倒计时，失神地发着呆。想着想着，大脑里的声音突然被另一种慌乱又爆裂的声音代替，沈知遥不得不停下来，这才发觉自己的心率快的不正常。
　　“又来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停下了预备往前走的步伐，缓缓地低下了头。
　　世界的音量键被无形的手拧低。车辆的鸣笛、小贩的叫卖、学生的嬉闹，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沈知遥突然觉得有些冷，她猛的抱紧自己的手臂，胸腔仿佛被挤压一般，让人无法呼吸。
　　沈知遥在路口不知僵立了多久，直到绿灯再次亮起，身边的人群重新流动，她才被裹挟着穿过马路。沈知遥已经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的，回过神来的时间，她已经坐在家中的书桌前，面前是摊开的生物提纲。
　　她试图重新读懂上面的图文。但是很奇怪，这种看似简单的行为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困难了似的，任凭沈知遥怎样看都几乎记不住一点。她也强迫自己去背一背化学方程式，结局依旧惨不忍睹——她甚至没办法好好拿笔。
　　不仅如此。临时的补救和临考的压力让沈知遥本就不好的睡眠更加支离破碎，她的精神状态简直糟糕得像一张被打了草稿后涂涂改改，接着又揉皱的草稿纸。
　　我绝对要完蛋了。沈知遥这样想。
　　但是周五不会因为谁要完蛋而不再到来。
　　从傍晚起的天色就灰蒙蒙的，夜晚的天空被云层遮得什么都看不见。沈知遥攥着准考证，踩着入考场的指令声，在走廊上随着人流往前走。
　　她感觉自己就像随风起伏的海浪，越是接近那间作为考场的教室，她的脚步就越是虚浮。
　　沈知遥在暗处摊开手掌。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与此同时，胃部熟悉的绞痛开始苏醒，一下下啃噬着她的意志。
　　因为是人少的屈指可数的尖子班，他们的班号反而排在最后。年段排考场的时候会按成绩从第一个班级开始排，一直排到尖子班的教室，而后是物理实验室之类的地方。沈知遥学期中不知道断断续续多久没来了，她甚至走进教室的时候还在慨叹，自己居然没有被排到那些实验室里面去。
　　身体上的难受让她没能慨叹太久——胃部突然一阵疼痛，沈知遥看准了座位号，几乎是掉下去落在那把椅子上，膝盖因为脱力“当”一声磕在了桌角，给她磕得又一个哆嗦。
　　好狼狈……
　　沈知遥摁着胃想，祈祷着这个夜晚快点过去，好让她感觉逃离这个地方。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了，但是事已至此，再怎么样都无济于事。
　　考试铃就在这一刻敲响，跟个丧钟似的。
　　沈知遥拿起笔，指尖的颤抖却完全无法控制。她努力盯着眼前试卷上的字母和数字，却发现跟被丢进绞肉机一样模糊成一片，胃痛与此同时越来越清晰，从隐痛升级为持续的、令人作呕的绞痛。
　　“完了啊救命……”
　　沈知遥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绝望的响起来。
　　呼吸困难，视线边缘发黑，持续不停的胃疼，以及随之而来的反胃感。
　　沈知遥一边缓缓地用仅存的意识，将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词语填到答题卡上，一边尽最大努力把自己不那么扎眼地微微蜷起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题目，感觉自己简直快要哭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残忍地拉长。等到沈知遥终于填完了答题卡，再抬头看时钟的时候居然还剩十分钟。
　　她已无力再与试卷纠缠，毕竟剩下的已经全都不会了。
　　她想尽办法地将注意力从身体上的不适里抽开。发了一小会呆后，她伸手从笔袋里随手摸出一张印着小猫图案的便利贴，没怎么思考地写下一行字。
　　啧。写的简笔画似的。
　　然后她盯着自己因为手抖歪七扭八的字迹，有些嫌弃地将纸条对折两次，闭上眼将它甩进抽屉深处。
　　几乎就在同时，象征解脱的结束铃声，恰到好处地响彻了整个教室。
　　这声音像一道赦令，凝固的教室瞬间解冻，嘈杂的人声与拖动桌椅的声音一瞬间开了闸。
　　其实我应该带走它的。
　　沈知遥在起身离开那个座位时，脑子里异常冷静地划过这个念头。
　　但她没有。她只是更紧地捏住了指间微皱的试卷，像逃避什么灼热的东西一样，决绝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张桌子。
　　留下那个小小的、被汗水微微浸软的纸方块，安安静静地躺在某个人桌洞的深处。
　　像一粒被主人仓促遗弃的、等待一阵不知名风来的——
　　小尘埃。

作者有话说

　　写这篇的时候在听陈绮贞的《小尘埃》，很喜欢的一首。
可以当BG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