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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水&瑜』【华睿遇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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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水&瑜』【华睿遇难】
※※※
我们几人吃饱喝足走出倾月厅时,天色已经暗沉。
醉尘院的大堂内亮起盏盏华美精致的琉璃灯,将整个正厅照的如同白昼。
我手扶栏杆站在二楼,垂头看着进出之人脸上那醉生梦死的酣畅和纸醉金迷的淋漓,忽地想到门口那对靠卖烧饼勉强维持生计的夫妻,心中顿觉百感交集。
“小瑜,怎么了?”晨儿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我情绪的转换。
我轻叹一口气,转身看向几人,答:“看着这里公子哥一掷千金的奢靡,想着路边为生计苦恼的清苦百姓,我突然想到了几句诗。”
“哦?瑜儿妹妹想到何诗?”清泽来了兴趣。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四句诗铿锵落地后,几人纷纷敛眸沉思。
“没想到公主生于帝王之家,养在深闺之中,竟有如此深切之感悟,华睿自愧不如。”睿美人微微俯身,眼中满含赞赏之色。
我坦然接受她的赞赏,将目光投向门外,想象着那对夫妻此刻的困境,喃喃自语:“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他们呢?”
“以瑜儿妹妹的聪慧机灵和财势权威,还用为这点小事忧心忡忡吗?”清泽摇了摇扇子,眼神戏谑地瞅着我。
“你是让我散财帮助他们吗?”我斜眼瞟了他一眼。
“你说呢?”他反问。
我正欲张嘴,忽听盔甲男说:“这几年因战事不断,军队扩张,壮丁们纷纷放下锄头拿起长矛,致使农田荒废,外加皇上下令加收战争税,无形中更加重了百姓的负担。战争虽胜,可百姓的生活却愈加贫困,此事不是公主一人之力可以承担!”
盔甲男显然误会了我,将我“忧民”的对象由一对夫妻扩大到了全体百姓。
华睿点头表示赞成,蹙眉看向盔甲男:“既然战争已结束,冥胥领土大面积扩张,皇上为何还不下令废了那战争税,召回参军的壮丁回家务农呢?”
“战争虽然结束,可是鉴哲国仍有部分前朝余孽四处起兵,战士们需继续留守,一时还无法回国。”说到这,盔甲男看向我,眼静清幽若潭:“我已经向皇上请命,于本月中旬率兵前往鉴哲,与李将军一同带领兄弟们清除前朝余孽,让战士们早日回家团圆!”
“什么?”我惊呼一声,条件反射似地看向华睿,却见她眼眸低垂,将情绪藏得死死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早呈的奏折!”他答。
“那皇上答应了吗?”
“近日便会有回复。”
“你——”我一时气绝,指着他怒斥:“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商量?”
“战本想等皇上批准后再告诉——”
“皇上批准后你再告诉我还有屁用?”我打断他的话,转眸看了一眼仍垂眸看着脚尖的华睿,怒吼一声:“你个不懂女人心的木头!真是气死我了!”
听我这么一说,几人脸色均是一愣。几秒过后,清泽率先反应过来,边摇着折扇边盯着我笑得隐晦。
我将袖子一甩,转身向楼梯走去,几人随即跟上。眼看我仅差三步便可到达楼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欲回头看个清楚,便听见华睿大叫一声:“小心!”
在她的惊呼下,我转头看见一个身着浅绿色裙装的身影正穿过她直直向我冲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一个凄厉的女高音划破空气蹿进我的耳朵:“我要为小姐报仇,你这个坏蛋去死吧!”
我一惊,整个身体僵在了原地。
一双白皙的小手带着奔跑的冲击力猛地推向我的僵直的身体,当身体向下倾倒的那一瞬,我看见盔甲男、清泽快速奔向我的身影和晨晚、华睿惊慌的面容。
我整个人朝着长长的楼梯倒下,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即将要模仿“球”的风姿沿着木质楼梯向下滚去,我连忙挥舞两只胳膊去抓身边的栏杆。
手握上栏杆的瞬间,屁股与楼梯来了个一点也不华丽的亲密接触,同时双腿沿着楼梯向下滑去,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感,握着栏杆的手在向下重力的牵扯下一点点丧失力气。
眼看我的手指正一个个被挣开,一个厚实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了我右臂的小臂,抬起眼,一双盈满担忧的灼灼双目映入眼帘。
刚松一口气,便看见那抹绿色身影再次向我冲了过来,凄厉的咒骂声再次响起:“你这个坏蛋,去死!!去死!!!我要为小姐报仇!!!!”
她正张牙舞爪地冲向还呈向下滚动趋势趴在楼梯上的我,离她最近的华睿突然上前抱住她。
害霓未遂的绿衣丫头拼命扭动着身子冲向我,她的双脚在与华睿的挣扎纠缠中一点点移向楼梯边缘,突然,一脚踏空,整个人擦着我的身子向下滚去——抱着她腰的华睿一时慌乱,忘记松手,整个人随她一起沿着长长的楼梯向下滚去!
“华——睿!”伴随着几个异口同声的呼叫声,她和她快速滚动的身姿停在了一楼楼梯口冰冷的地面上。
我已顾不得被摔烂的屁股,在盔甲男的帮助下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爬起,慌慌张张地扶着栏杆向下冲去。
此刻,她蜷着身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嘴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细长的柳叶眉紧紧拧着,眼睛死死阖着,眼睑上浓黑的睫毛一颤一颤,仿佛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想到肥皂剧中女主从楼梯上摔下后非死即残的经典桥段,我的心头突然袭上一股掺杂着愧疚和懊恼的巨大恐惧。
“华睿!华睿!!华睿!!!”我抱着已经摔得不省人事的她无助地呼喊着:“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啊!”
不知不觉,眼泪已在脸上泛滥成灾。
“小——公子,你冷静点!”晨儿和晚儿齐齐上前拉住死命晃着华睿的我,“公子,你先放开她!”
“管事的呢!”清泽脸色一板,望着厅堂中围观人群怒喝:“还不快找大夫来?”
“小小小的这这这就去请!”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结巴着应承。
※※※
“都围在这干嘛!陈总管是干什么吃的!”
一声冷冽的怒斥从正门处传来,围观的众人闻言纷纷闪向一边。
我心中一惊,硬是将涌到喉咙的哭喊声热乎乎地咽到了肚子里。将脑袋垂的低低的,我看着怀里昏死过去的华睿,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身上。
“律兄!”清泽焦急的声音回旋在耳畔:“方才有个丫头将华——将我的妹子从楼梯上推了下来,还请律兄赶紧帮忙找个大夫过来瞧瞧伤势!”
我感到两束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我,在我低垂的脑袋上停了几秒之后,转向我怀中的睡美人。
“清泽兄先将她抱至厢房中休息……”随即转换语调侧头吩咐:“玉总管,速速派人请孙大夫过来!”
他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和生硬。对于不相干的人,他终究是冷漠的。
想到当初他以为我误吞呕吐物时的失常表现,我的心上有一丝暖流缓缓流过。然而,暖意消褪后,心又一下一下抽痛着。
因为,我以后也是那个不——相——干——的——人!
“是,匴这就去吩咐!”玉匴恭敬地转身离去。
“小瑜,你先起身吧?”晨儿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刚才检查过了,华睿公主的伤势并大碍,别耽搁了她的治疗。”
我点了点头,在晨儿和晚儿的搀扶下艰难地从地上站起。刚才由于担心她而忽略了自己的摔伤,此刻才发现我不光屁股被摔得稀巴烂,连右脚踝也被崴伤,钻心的痛楚沿着淤青累累的双腿直直传向四肢百骸。
我这点小伤都这么痛,那华睿此刻正在受着怎样的折磨呢?想到这,眼泪又不受控制地簌簌而落,一滴一滴溅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晶莹剔透的泪花。
“尹将军,麻烦您送华睿公主去厢房!”
晨儿低声对正在一旁检查那绿衣丫头伤势的盔甲男低语一声后,他点了点头,上前将华睿抱在怀中,噙满忧色的眼睛在我身上流连片刻,跟着带路的小厮向厢房走去。
清泽转身看向我:“我先跟去看看,你们随后赶来!”走了两步,又转头看了看我的脚:“妹子,你的脚怎么样?”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先去看看她!”。
清泽望着我萧瑟的眼神,犹豫了一下,看向站在一边的阮靳律:“律兄,帮我照看一下瑜儿!”
还没听到回答,他便转身疾步跟了上去。
我眼睛的余光瞟见驴正背手立在我身边冷冷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一痛,连忙垂下脑袋,暗恼:古人诚不欺我也!因果报应这一说诚然不假!不过,这个报应,来的也忒快了吧?
晨儿低头看了一眼那昏死在地上的罪魁祸首,低声对身边的小厮吩咐:“也给这丫头找个大夫,留着活口我要亲自审问!”
小厮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冷脸驴,见他驴头微点连忙殷勤地应道:“是!是!”
两个人上前将那丫头抬起,脑中一片混乱的我到此刻才想到要弄清是何人要将我置之死地而后快。拐着脚上前看清她的长相之后,顿时愣在原地。
是她。
原来是她!
没想到,她竟这么恨我!
我惊怔在原地,想到当年那个在醉尘院前一脸崇拜地望着我的单纯小丫头,今个竟然高喊着要我去死,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一定认为是我害死钰凌的吧?
我虽无心要钰凌死,可终究她是因我而死!蓉儿恨我,我又有甚借口委屈呢?想到这,我心头隐隐生出一丝怜悯。
两个小厮将她架了起来,我看着她因为痛苦而扭曲的清秀脸庞,连忙对那两人说“你们也怜香惜玉一点,记得赶紧找个大夫来好生照看着!”
两人小心地抬眼看向站在一边的阮靳律,他眼神复杂地瞥了我一眼,对两人点头道:“先扶到厢房。”又转身对刚刚闻声赶来的陈总管道:“派人请李大夫过来!”
“是是,我这就去办!”陈总管连滚带爬地逃开后,刚才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散开。
我别过头对晚儿说:“扶我去看看华睿。”
“可是小瑜,你的脚……”
“没事,只是崴到了而已。扶我过去!”
“哦!”晚儿见我脸色不好,随即闭上嘴巴顺着我。
“阮公子,今日麻烦你了!”晨儿对他俯身行了个礼。
我侧了侧脸,看到他的头微微点了一下,整个人显得异常疲惫。他似不经意般扫眼看向我,我立刻转过脸对晨儿说:“走吧!”
两个丫头扶着一瘸一拐的我转身向厢房移动着,每走一步,都有一阵酥麻的疼痛感在全身蔓延。因为背后有那么一道视线在死死盯着我,所以我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的瘸腿走的风姿绰约!
阮靳律,你做的很好!
就这样,冷冷看着我痛便好,不要给我哪怕一丁点的关心。
※※※
孙大夫在床边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结束后,双手隔着厚重的锦缎仔细按压华睿的四肢,检查是否有骨折的迹象。
我将伤脚搭在凳子上,坐在厢房中间的圆桌旁边,听着大夫跟清泽和帅驴絮絮叨叨地说着华睿的伤情。
当听到“左胳膊伤了筋骨”、“其它并无大碍”后,我悬着的一颗心才安然落入胸腔。看来,电视剧中摔了楼梯不是断胳膊断腿就退化成植物人的情节果然是捏造出来的!
我一边正义愤填膺地在心中批判万恶的电视剧欺骗了我那单纯的小心肝,一边将疼痛难忍的屁股在垫了厚厚棉垫的椅子上移了移,看向晚儿问:“晚儿,晨儿和盔甲男到底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尹将军去准备马车送华睿公主回宫,晨儿姐姐怕是跟去帮忙打理了!”晚儿说完后,蹲到我身边检查着我的脚,突然一惊一乍地叫唤起来:“小瑜,怎么办?你的脚肿了起来!”
“又没断胳膊断腿,有什么好叫的!”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位公子,让老夫帮你看看伤情可好?”医者父母心的孙大夫闻声走了过来,垂头看着我,两只精烁的眼睛里流动着仁慈的水波。
“哦!”我低头应了一声,正弯腰准备脱下脚上的被肿起的脚面撑得圆鼓鼓的玄色短靴,晚儿突然大叫一声:“不可!”
我好奇地抬眼看向她,她苦着一张“大难临头”的脸垂头在我耳边低声说:“小瑜,你贵为公主,怎么能将脚裸露在几个男人面前呢?”
“这有什么?又不是露屁股,怕啥?老封建!”我瞪了她一眼,弯腰去扒脚上的鞋子。
“小瑜,快住手呀!”晚儿顾不得跟我解释,一下子跪在我脚边抱着我的脚叫道:“我绝对不会让你脱的!”
我正欲抬脚踹她,伴随“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猛地推开,洛洛面带焦色地蹦跶了进来,脚还没站稳就拉着帅驴问:“哥,华睿她摔得严重吗?”
“没事,只是左胳膊怕是要养上一段时间。”他淡淡地回答。
她轻舒了一口气,瞥眼看见我,眼神古怪的闪烁了一下,转过身凶巴巴地盯着我:“你呢!死不了吧?”
“死是死不了,不过怕是这条腿要废了!”我垂眸做楚楚可怜状。
“哪有这么严重?我听说你只不过是摔了一跤而已!”她显然不信!
“洛小姐有所不知,她这一跤摔得比华睿滚下楼梯还要重许多呢!”清泽对我眨了眨眼,跟我狼狈为奸地骗起这只洛猪来!
“怎么可能?”她斜眼睨了清泽一眼,低头看了看我被晚儿抱在怀中的右脚,有些担心地抬头看向帅驴:“哥,真的有这么严重吗?看你的表情不像呀?”
我大囧!这只臭猪,怎么也这么喜欢提烧不开的那壶水呢?
帅驴冷着脸挑眉看了满脸囧像的我一眼,转身问:“那柔儿说我该是什么表情?”
“你不是应该一把将孙大夫按在她的腿上,然后怒吼一声‘治不好她的腿,我就打断你的腿’才对吗?怎么可能会这么冷静呢?”洛洛说完对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将眼光投在我身上,片刻后,沉声道:“对于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有必要搭上孙大夫的一条腿吗?恩?”最后的尾音他拖得老长,像是在问我一般。
晚儿抱着我腿的胳膊明显一僵,抬头满脸不解地看着帅驴。
我低着头不语,手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当脸上的神色转向平静时,我抬头对孙大夫甜甜一笑:“大夫,你还帮不帮我看脚?恩——?”我也学他将尾音拖得老长老长!
“哦哦哦!”孙大夫连声应着:“公子还是先将鞋子脱下吧!”
“晚儿!”我对着发呆的晚儿怒喝一声,她立马反应过来,抱紧我的双脚说:“不可!”
“哎呀!我说晚美人呀!你还让不让你家小——呃,公子看脚?”洛洛不耐烦地上前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我来!”
说完,她一把抱过我的脚,伴随着我“嗷嗷,轻点!”的嚎叫声,三两下地将我鞋子脱了下来,随即又利落地将我缠在脚上代替袜子的绢丝褪下。
当我那只红肿得跟红烧猪蹄有那么点相像的小脚赤裸裸地展现在大家面前时,在场之人纷纷石化在原地。更有甚者,在惊怔之后居然红着脸慌张地转过身子!这两个更有甚者就是——帅驴和清泽!
靠!就算我的脚丑得像猪脚,你们也不必要这般吧!
“公公公子原原原来是是是小小小小姐?”孙大夫一边抹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结巴着问。
真不愧是京都最有名的民间大夫呀!光看脚就能辨男女了?再想想,男人确实没有长我这么小的脚的。
“是啊!孙大夫,赶紧帮我看看我的猪脚还有没有救!”我指着脚差遣他。
“这——?”他为难地看了看背身对着我的驴和清泽,一脸的犹豫。
“怎么回事?”门口突然传来盔甲男磁性的嗓音,我刚抬头看向他,便见他的眼光在我的脚上一滞后,脸像是被烙铁烫了一般迅速别过头去!
“靠!你们都怎么了?我的脚被崴伤了,丑点也是难免的!你们干啥子都一副见了鬼脚的模样?”我气得将脚一蹬,一脚将正流着虚汗的洛洛踹到了地上。
出乎意料的,洛猪不仅没生气,反而一脸谄媚地看着我讨好地笑。
“洛小姐,都怪你!你还我家小姐的清白!”晚儿瞪着眼看着洛猪。
啥?清白?我的清白什么时候被洛猪偷取了?我咋不知道呢?
“我也是因为太担心她,一时大意了嘛!”洛洛心虚地狡辩。
“小王爷,你竟然还由着她!”晚儿将矛头指向清泽。
我仍是一头雾水!
“爷当时只顾关心瑜儿妹妹的伤势,没考虑那么多!况且,我以为洛小姐只是帮她脱鞋子,谁知道她连裹袜也一同褪了!”说完,他用胳膊捅了捅身边的帅驴,大声问:“是吧!律兄!”
帅驴沉默了一会,闷声道:“恩。确是大意了!”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懊恼。
我左瞅瞅,右瞅瞅,愣是没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心中一急,火气蹭蹭蹭地上来了:“喂!你们到底是怎么了嘛?”
清泽帅驴盔甲男的后脑勺上齐齐冒出一排排的黑线。晚儿怒火中烧地盯着洛猪瞅着,洛眼神闪烁着,看看我,又看看我的脚,一副罪孽深重的模样。孙大夫盯着他们冷汗狂冒,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
“喂!我的脚要废了!你们还管不管我?”我可怜巴巴地问。
静默数秒后,盔甲男侧着头看向晚儿发话道:“晚儿姑娘,先帮公主将鞋袜穿上!”
“喂——”我怒吼一声,后面那句:“你们不打算帮我看脚了吗?”还没出口,便见一直惴惴不安站在一边的孙大夫吓得脸色铁青,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边磕头边哆哆嗦嗦地说:“草民无知,草民有眼无珠,草民罪该万死!求公主饶草民一死!”
我无力地挥挥手:“不知者无罪!我脸上也没写着‘我是公主’几个字,起来吧!”
孙大夫胆战心惊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就学着那三个混蛋将脸背了过去。
我心中一气,别过头看着桌子想:这几个丧尽天良的,今个是准备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脚就这么废了!哼!等老霓到了可以活蹦乱跳的那一天,我非送你们一人一记扫荡腿不可!
晚儿正欲弯腰捡起地上的绢丝裹袜帮我穿上,忽地像见了鬼一般大叫一声“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蹙了蹙眉,转过脸来便看见身上还穿着藏青色官袍的狐狸和手拿暗红色披风的晨儿立在门前。
※※※
狐狸立在门前,垂眸看了一眼我裸露在外的右脚,眼底倏地闪过一丝惊怒。我心中一疑,正欲张口,便见那怒色瞬间湮没在深若幽潭的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柔和的暖光。
晨儿看着我的脚,眉头轻皱,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晚儿,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暗红色披风盖在了我身上,肿胀成猪脚的右脚被严严实实地遮住。
我正欲开口问这看起来很眼生的披风从何而来,便听见洛洛尖叫的声音:“呀!这不是我们绿泥今天刚推出的最新款披风吗?晨儿呀,这披风可是用上好的绮丝缎缝制而成,价值黄金一百八十两,你是付现还是记账?”说完,她依依不舍地盯着披风瞅呀瞅!
噶?这块破布值一百八十两?还是黄金?这洛钱串也太黑心了吧?更让大霓我火冒三丈的是,她这时候竟然还想着钱的问题!
刚要开口批判她,一直静默的狐狸开口说:“洛小姐请放心,这披风在下已经结了帐!”斜斜地睨了洛洛一眼,他继续说:“店里的掌柜只收了水一百八十两——白银!”
某洛的眼角迅速抽搐了几下,尴尬地瞟了我一眼,小声解释:“是,是白银,我我我刚才是口误,口误!”
口误?我看你是敲诈失误才对!这时候还惦记敛财,这丫头到底有没有良心呀?我狠狠地鄙视了她一眼后,抬眼看向狐狸,犹豫着开口:“那个,你怎么还穿着官服就来了?”
在驴面前,我突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狐狸?老公小人?为夫美人?这些,似乎都太过亲密。
他眼内的光晕动了动,走过来俯下身用手抹了抹我脸上早已干透的泪痕,柔声道:“方才一直在户部处理一些琐事,接到晨儿的信号就赶了过来。只有脚伤到了吗?其它地方有没有事?”
我鼻子一酸,闷声道:“其它还好!”脑子转了转,猛地抬头问道:“你说信号?什么信号?”
他笑了笑,未答。起身看向早已转身盯着我们老久的三人,抱拳寒暄道:“清泽兄,阮公子,尹将军,今日之事麻烦你们了!”
清泽似笑非笑地斜了我一眼,流里流气地开口:“袭水兄总算是看到我们了!泽还以为你眼中只有瑜儿妹妹一人呢!”
帅驴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眼神冷峻。
盔甲男诚恳地对他点了点头,未语。
他没有理会清泽的调侃,瞟了瞟床上的华睿,问道:“华睿公主伤势如何?”
清泽答:“并无大碍,回宫后让太医院开个方子好生调理一下便可!”将眼光投向我,他翘起左嘴角对着我无比暧昧的一笑:“倒是瑜儿妹妹的伤脚还未经大夫检查,不知伤势如何。”
狐狸抬眼扫了他一眼,这一眼似凝结了天地间所有的寒气,冰冷刺骨。清泽脸色一怔,随即尴尬地笑了笑:“那个,袭水兄还是尽快带瑜儿妹妹回府为佳,以免耽误了治疗!”
“恩。”他应了一声,转头看了看睡得安详的华睿,启唇道:“我已派人通知御医在公主寝宫候驾,劳烦清泽兄、尹将军护送公主回宫。”
盔甲男抱拳答:“穆大人请放心!”
狐狸看向帅驴,面色温润如玉,声音谦逊有礼:“今日之事因瑜儿而起,给阮公子添麻烦了,他日穆袭水定当重谢!”
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瞟了驴一眼,他眼中幽深的眸光因为狐狸的话瞬间激荡起来,迅速转过脸看向狐狸,咄咄逼人地问:“不知穆大人要如何谢阮某?”
在场之人集体愣在原地,闭住呼吸将眼光投向两人。
狐狸的话明显是一句寒暄语,聪明如驴,不可能听不出来。他这样问,显然是要驳了狐狸的面子,告诉众人:今日之事确实是风瑜惹的祸,并且给我添了大麻烦,这“谢”是你穆袭水欠我的!
两人之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狐狸迎上帅驴挑衅的眸光,扬起嘴角笑问:“阮公子要穆袭水如何重谢?”他的神情从容镇定,幽若清潭的双眸中凝结着一种让人忍不住自惭形秽的自信。
“阮某要的重谢,怕是穆大人不愿意给。”他眼中锋芒毕露,脸上那无视天下的骄傲让他的周身迸发出高贵如神的芒光:“不过不要紧,我阮靳律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占有!”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震得我心脏酥麻酥麻的疼。
狐狸的嘴角仍扬成一抹好看的弧度,可眼中却是风云变色飞沙走石,那墨色的凌凙之下隐隐现出一抹从心底猛然泛出的不安,帅驴见状扬起嘴角得意地冷哼一声:“你的自信,也不过尔尔!”
看着狐狸的双拳在身侧越握越紧,我的心脏上像是被人慢慢插进一把锋利的匕首,随着疼痛的深入,整个人不可抑制地狂躁起来。
“老公,我们回家吧?”我伸出手抓住狐狸的拳头,扳开他蜷曲的手指,将手指插入他的指缝间,抬头看着他,眼中泛着柔柔的光环,咧开嘴甜甜地笑:“我的脚疼得厉害,你抱我回去可好?”
一句话,让那个高贵如神的人眼中所有的狂傲瞬间摧枯拉朽般的轰然倒塌!他将眼光移到我带笑的眉眼,又移到我们穿插纠缠的十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周身的气场一点点凝结成冰。
终究,我还是不忍心看他在你面前露出一丝颓败。
终究,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是远远超过你的。
不然,我为何会忍心做出如此伤你的事,只为维护他眼中那稍有动摇的——所谓的自信?
※※※
他像扎根在岩石中的松柏,笔直地立在原地,唇线抿成一条锐利的直线,灼人的目光死死地、近乎愤恨地盯着我和狐狸交握的手指。
我的五指一点点收紧,仰头看着狐狸,丝毫不敢移动目光。
而狐狸,眯着眼紧紧盯着驴,眼中刀光剑影电闪雷鸣。
屋内的空气降至零度,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观望着这一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孙大夫满脸虚汗的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砰!”
洛洛一角踢开她身边的凳子,愤恨地瞪了我一眼后,一把拉过帅驴的手,看着他近乎央求地撒娇道:“哥,绿泥的账出了些问题,你去帮我看看可好?”
他不动,不语,像是石化了一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和表情。
“老公,我们走吧?”我的指甲陷入狐狸的手背,仰头看着他,近乎哀求地呢喃:“求你了。”
他身体一僵,犹豫片刻后,低头看向我,点了点头,俯身将我搭在腿上的披风向上拉了拉,并掀起帽子要盖住我的脸,柔声道:“你现在身着男装,外面人多眼杂,遮住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他,总是这样细心,这样无微不至,却也“明足以察秋毫之末却不见舆薪”。
对我那颗心偶尔的风吹草动看得一清二楚,却总看不见那深深植入骨髓的爱恋。所以他高华绝伦的自信之下掩着的那颗心总是惴惴不安。
我垂下眼睑点了点头。
暗红的绮丝缎覆上我脸的一瞬间,我的世界登时一片漆黑。
这样多好,在这纯粹的黑暗中,我不用去再去看狐狸眼底的不安,不用再去看帅驴眼中的惊痛,不用再去看洛洛眸中的愠怒,不用再去看盔甲男眼中的黯淡,也不用去看其清泽眼中的担忧。我,像这样什么都看不见,多好?
“穆袭水先行告辞!”
他转身对几人招呼一声后,将我打横抱起,他刚抬脚跨出门槛,我便听见屋内响起木椅碎裂的巨响和洛洛一声无比凄厉的叫喊声:“哥!!!”
……
“这椅子是店里的财产,价值黄金五十两,记在驴老板头上了!”
“风瑜,你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不是,我是上天派来把你培养成‘冥胥第一疯驴’的!我一定不负使命,不让你变疯誓不罢休!”
……
这一掌将椅子拍碎成木柴的声音多么的熟悉?
只是,第一次听起来动听悦耳,第二次听起来悲伤四溢。
回忆再次蜂拥而上,趁火打劫,唯恐霓心不乱!
我将头埋在狐狸胸口,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碎碎念,碎碎念:我真的是上天派来逼疯你的吗?以前无心的一句玩笑,竟然应验了这无法抗拒的命中注定。阮靳律,你上辈子到底欠了我多少债?为何总也还不清?我就吃点亏,我们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好不好?
你,是我人生中最软弱的一个玩笑。
※※※
身子被放到软软的棉塌上,覆在脸上的披风被掀开,晚儿蹲在软榻前帮我将绢丝裹袜穿好,我闭着眼靠在马车的窗棂上,不愿睁眼。
马车前驶了一小段路,我耳边突然响起一片嘈杂的喧闹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猛然睁开眼掀开窗帘。
蒙蒙的夜色之下,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小厮在玉匴的指挥下,正在强行拆着不远处的烧饼蓬。
竹筐被打翻在地,香喷喷的烧饼散落在四周,憨厚朴实的夫妻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可是那些人粗鲁如强盗的人们丝毫不手软,骂骂咧咧地推倒面板,踹翻水桶……
晨儿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眉头轻蹙,问:“小瑜,要不要……”
“不用!”我摇了摇头,看向狐狸,柔声道:“为夫美人,过几日便是十月初七,是我们结婚三个月的纪念日,你要送我礼物!”
他笑了笑,握起我的手问:“瑜儿想要什么?”
“呃,我要每天都能吃到热乎乎的烧饼,我要你送我两个会做好吃烧饼的人作为我的专属烧饼师!”
“这个好像有些难度。”他蹙眉看着我,见我不愠不怒,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嘴角轻轻扬起,伸手拍了拍我的脸笑:“厨房最近正缺人手,我会安排他们进去,可是,他们不能只负责为你一人做烧饼,我们相府不养闲人!”
“不养闲人吗?”我挑了挑眉,将脑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笑着的说:“以后我就是相府最大的闲人,你敢不养我吗?”
他不语。但是我知道他此刻的眸光柔软且多情。
“穆袭水。”我闭着眼表情严肃地叫着他的名字。
“恩?”
“我打小就是一个特别懒的娃,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我妈说我若是在屁股后夹个尾巴,整就一头猪妖!”
他笑,那笑发自肺腑。没有睁眼,我也只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笑意。
“我决定从今以后现出原形,继续过我猪一般的生活,每天只专心做一件事:就是全心全意的爱你。如何?”一句情话被我说得风清云淡,暖意融融。此乃情话的最高境界呀!
他仍不语。此刻,连笑声都没了。
“晚儿,帮我看看我们为夫美人的脸有没有红!”我闭着眼,嘴角慢慢向两边咧开。
无人应答。
“晚儿?晨儿?”
“……”
我眉毛慢慢蹙起,睫毛轻轻颤着,正欲睁眼,一个温暖的掌心覆上我的双眼,接着一个熟悉的唇温柔地覆上我的嘴。
一句呓语从齿间溢出:“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此“好”是何“好”,便听见晚儿和晨儿嬉笑的声音:“小瑜,你的脸红了,红胜晚霞!”
感觉到那个强行压迫我唇的某唇慢慢地咧开,我脑中登时冒出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叛徒”!
这一天真长。
长得恍若细水长流了几生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