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织梦》半生苦茶

1、第 1章

　　冬雪裹着十二月的寒气漫过青灰色的教学楼顶，梧桐枝桠上积着薄雪，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混着走廊里隐约的下课铃，把校园浸得又冷又软。救护车的鸣笛突然划破课间的喧闹，尖锐地碾过操场，停在香樟树下——红蓝灯光映着雪地上的校服衣摆，晃得人眼睛发疼。

　　木南栀蜷在积着雪的草坪边，外套沾了泥和雪，冻得发硬的指尖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炒栗子，是早上阿言塞给她的，还带着点余温。她费力地掀着眼皮，望着教学楼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气息细得像游丝：“我……要死了吗？”喉间发紧，她扯了扯冻得发白的嘴角，“阿言还在上课吧……他不知道的……”

　　上周他陪她上晚自习，放学时他说他要买个东西，神神秘秘的，他跑着回来从怀里拿出还冒着热气的纸袋子喘着气笑“栀栀，请你吃糖炒板栗”；昨天晚自习，他偷偷在她草稿本上画小老虎，被老师瞪了还朝她眨眼睛；刚才放学，他说“等我值日完，带你去吃校门口的烤红薯”——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着，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雪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真可惜啊……烤红薯还没吃……最后一面都没跟他说……”

　　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把剩下的话都吹散了。她看见不远处有同学围过来，吵吵嚷嚷的，可她只盯着三楼窗口，盼着能看见那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他说过，不管她在哪，他都能一眼找到她。

　　“栀栀！木南栀！”

　　突然，一道清冽又带着哭腔的声线撞进耳里，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是他…她想睁开眼看看他，看看她的阿言，可她做不到。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她身边，滚烫的掌心瞬间覆上她的脸颊，指尖抖得厉害，声音里全是哽咽：“栀栀，别睡好不好，我来了。我带你回去治病，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

　　木南栀的睫毛颤了颤，恍惚间看到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突然就笑了，气若游丝：“阿言……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救护车声就跑下来了！”苏沐言把她往怀里抱，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栀栀，等我！医生马上就来！我们还要去吃烤红薯，还要一起刷题……你不准睡…”

　　她想抬手碰一碰他冻得发红的耳朵，指尖却没力气，只能望着他，眼里的泪越涌越多：“阿言……对不起……”清冷的虚弱的呢喃声被风无情的吹散，眼角的泪沿着脸颊无声的滑落，嘴角牵起的笑，好似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为力，又好似在释然。

　　苏沐言把脸埋在她颈窝，眼泪砸在她的校服上，混着雪水，又烫又凉：“嗯，我在。栀栀，我一直都在。”哽咽声音里透露出来的慌，比这冬天的风还让人疼。

　　木南栀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了，她要离开了吗？
　　…………………
　　躺在木摇椅上木南栀揉着刚睡醒的眼，心里却止不住的想：梦里的一切真奇怪，做的什么梦来着，记不起来了，真奇怪。算了算了，不想了。
　　太阳快落山了，云间的晚霞起起落落，连着傍晚的风都清凉了许多。晚间的风吹的木南栀想再续那个不清晰的梦。
　　“南栀啊，快别睡了，来吃饭。别总学你爸爸，老爱躺在那躺椅上睡午觉。”耳朵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木南栀迷迷糊糊应了声，拿起充电的手机一看，已经六点多了。木南栀醒了醒神，就去洗了手吃饭。
　　“妈，我出门散步，你去不去～”
　　“我等会和你姐姐一块去，你先走吧，注意点车。”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先走喽～”
　　“行了行了，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哦。”又是姐姐，天天姐姐左姐姐右的，都已经二十一了，麻烦精！

　　木南栀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门。
　　木南栀踩着傍晚的霞光走在小巷中，满地碎金似的银杏叶，晚风裹着老树枝桠的清苦，混着夕阳晒暖的叶香，拐过巷口那棵三人合抱的古银杏树。
　　她正低头数着脚下被踩出轻响的叶片，忽的瞥见树影里立着道浅灰色的身影——男生半蹲在树根旁，校服裤腿沾了点细碎的银杏绒毛，指尖正悬在一片旋着下坠的银杏叶上方，像在等一片云落地。

　　那片叶子终于打着旋儿落进他掌心，他指尖轻轻捏着叶梗，叶片便随着晚风小幅度晃悠，金红的夕阳从枝桠缝隙漏下来，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染成蜜色，连耳尖都裹着层暖融融的光。
　　他低着头，下颌线绷得很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是在琢磨叶片上的纹路，又像在想别的心事，连指尖晃叶的动作都慢得发飘
　　木南栀的脚步顿在巷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从没见过有人捡叶子能这么认真，认真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盯着他手腕上一串珠子，盯着他指尖捏着看了良久的银杏叶，忽然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就朝巷口望来。

　　木南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侧身躲到树后，指尖攥紧了口袋里带有小熊挂坠的钥匙。
　　等她再探出头，只看见他捏着一片银杏叶走远的背影，浅灰色衣角扫过满地金黄，留下一串轻浅的脚步声。

　　晚风卷着银杏香吹过，木南栀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原来昏沉的傍晚散步，也能碰到那么好看的人。
　　她鬼使神差的走向刚才男生蹲下的地方，学着他的模样，蹲下轻轻捏起一片完整的，像爱心形状的叶子。
　　她看着捏在指尖的银杏叶，望着巷口尽头那抹浅灰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冒起个疑问——他是谁？

　　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吗？还是和她一样，只是偶然路过这棵老银杏树？
　　木南栀的脑海里想着的却是他攥着银杏叶的模样，明明记不清他的眉眼，却记得他指尖晃叶子的弧度。记得他低头时，碎发落在额头前的样子。

　　风又吹落几片银杏叶，落在她脚边，木南栀那些叶子，心里的念头又冒出来：他捡这么多银杏叶做什么？是要夹在书里，还是像她此刻这样，只是因为叶子好看？
　　她捏着两片银杏叶站起来，指尖蹭过叶片清晰的纹路，忽然觉得那纹路像极了刚才他晃叶时，空气里留下的浅浅痕迹。

　　巷口的霞光渐渐淡了，从金红变成浅粉，最后揉进灰蒙蒙的暮色里。她握着两片银杏叶往回走，耳尖还带着刚才的烫意，连指尖都带着点说不清的麻——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级，连下次能不能再遇见都不确定，可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却让整个傍晚都变得闪闪发亮。

　　“或许只是一个陌生人吧。”她轻声说给自己听，风卷着这句话飘远，吹得头顶的银杏叶“哗哗”响，却吹不散心里那点软软的记挂。
　　明明是连眉眼都没看清的相遇，可浅灰卫衣上的暖光、攥着银杏叶骨节分明的手，甚至他走远时浅灰色衣角扫过落叶的声响，都像被夕阳烫在了脑子里，挥散不去。

　　她把一片银杏叶轻轻夹进外套口袋，另一片举起来对着渐暗的霞光看——叶脉清晰，边缘泛着暖黄，和他站在树下时的样子一样，干净又明亮。

　　木南栀指尖捏着两片银杏叶，叶片的纹路蹭着掌心，像刚才记不清的、他指尖晃叶的弧度。

　　正看得入神，头顶忽然又飘下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发顶。
　　木南栀抬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叶片，就看见巷口转角处，不知何时停了只浅棕色的小猫，正低头嗅着地上残留的银杏碎屑，蜷在老银杏树根旁，绒毛像揉皱的浅棕色毛呢，沾着几片细碎的银杏叶。
　　它前爪抱着片半卷的黄叶，粉垫儿把叶边按得发皱，尾巴尖儿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扫开两粒沾着泥的小石子。模样软乎乎的，像极了刚才她躲在树后时，那颗慌慌张张的心跳。
　　她忽然笑了，蹲下身把手里的银杏叶轻轻放在小猫面前，心里的念头又冒出来：说不定，他刚才也看见这只小猫了呢？
　　小猫软乎乎的，十分的可爱，让人爱不释手，心情愉悦，就像刚才的短暂相遇。

　　就算是陌生人也好啊。木南栀望着巷口，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至少这个傍晚，因为这个不知名的人，连风里都裹着银杏的甜，连寻常的散步，都成了能偷偷回想的小幸运。

　　暮色渐浓，巷口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木南栀拍了拍裤脚的落叶，攥紧口袋里的银杏叶往家走。
　　“小猫咪我要走喽，等我有空了再来看你。”临走的木南栀向小猫告了别。
　　小猫像是听不懂，继续与地上的落叶较劲。时不时发出点呼噜声。
　　“哎，还是当猫好啊。”木南栀看着小猫不理她，便感慨了一下。木南栀本是要走的，可她还是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
　　小猫琥珀色的瞳孔缩成细线，眼尾沾着点浅灰胎毛，凑到叶边嗅了嗅，又低头用脑门蹭了蹭树根——风卷着落叶飘过来。
　　时间终究是有点晚了，木南栀要回家了，当木南栀起身时，它耳朵尖儿抖了抖，没起身，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任由那抹身影，融进满地金黄里，像团被夕阳晒暖的云。
　　木南栀在路过便利店时，鬼使神差买了几支可乐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的甜意漫开，竟和刚才看见他侧影时的心情一模一样，当然，还有那只小猫咪。
　　回家的路并不长，只是一个人难免会有点孤独…
　　推开门进入房间，她小心翼翼把银杏叶夹进放在窗台的笔记本里，叶片贴着纸页，像把整个傍晚的暖光，都藏进了自己的小角落。

　　“还不错，这银杏叶挺好看的，或许用来做书签是一个不错的决定”指尖捏着银杏叶的少年一路上思维不断发散。叶片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傍晚的微风裹着银杏香吹乱了少年的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耳尖。
　　闷热的空气被揉成凉丝丝的风，顺着衣领钻进去，他下意识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指尖的银杏叶蹭过脸颊，软乎乎的，连带着心里那点琢磨书签的念头，都变得轻飘飘的，连着空气中闷热都消散了不少。
　　希望今晚的梦都是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