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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风送墨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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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边各奔天涯,寒山那边也算是尘埃落定,其余未通过考验的弟子,也都再次出现在寒山渡头,他们脚踏长竹,整齐划一缓缓向结界处行来。
夜颐泽当即打开结界相迎,笑着与他们道一句:“辛苦了。”
他们这头忙完,席墨没看见烟北鸿的身影,心中宽慰了些许:“真没想到,这臭小子,还当真出去了。”
“那你、为何放弃了这次机会?”夜颐泽问他。
“我么?”席墨话到后头便按下不说,抬手撩开遮住眉眼的发须,自笑道:“三月春寒不思秋,百载红尘莫相愁。”
“倒想见你真心不愁才是。”夜颐泽见他如此,自也不好再问,等关上了结界,把这里一切安排妥当,就又去忙他事了。
席墨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云飞轶现在已能自行下地行走,席墨一回去,就瞧见他在院子里,拿着木瓢在帮他侍弄花草。
“云公子,身体可大好了?”
“承蒙照顾,已是无碍。”云飞轶浇水之后,又给花下拔了杂草,笑说:“这些个杂草倒是沾了主子的光,险些比主子还生得好看了。”
“各有各命,若争不过天命,再金贵的主子,也只能怪它自己不中用罢了~”席墨也顺手去侍弄院中花草,好歹也是自己精心栽养来的,总不能真让它们坏了根子。
“哎唷~这人的身体就是经不得折腾,受伤后稍有劳作,便累得不行。”云飞轶扶着腰唉声叹道。
他脸上流了些汗,从衣袖里抽出一方丝帕,擦了擦,又说:“前几日,与你一起的那位公子,下山去了?”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云飞轶这几日都是将养在他院中,房门相隔不过数步,要说他那日没有听到自己与烟北鸿的吵闹,席墨是决计不会信的。
“唔,这几日,多谢席公子诸般照顾,灵丹妙药没少往我身上使,瞧我这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相信再过几日就能痊愈,届时,我就会向尊主辞行。”
“那你可有想好,下山之后作何打算?”席墨冷声问他。
“不知道,既然尊主已经答应,派人去替我云氏查明真相,我自然不敢再以身犯险,也许,我会去到某个山旮旯里,寻个小小村落,再娶个娴静漂亮的美娇娘,安稳渡过余生了吧?”云飞轶昂首望向远处,就仿佛那样的生活,就是他此时此刻最真的向往。
席墨听后无言,径自回屋歇息去了。
云飞轶瞧他不屑理睬自己,也不恼怒,反而是认认真真把这片花圃里的杂草,都清理干净后,才在来送午膳的弟子劝说下,回了屋休息。
之后几日平平,云飞轶果真如他所说,伤一好就同夜天玄那边告了别。
夜天玄也不多留,但为显他重视此事,云飞轶离开之时,他还带着其他几位长老和亲传弟子,亲自送行:“云公子且请放心,若是日后,凤鸣楼查清云氏灭门真是倾雪阁所为,我玄门众修,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与雪无情那魔头,清算他这百年来所欠下的孽债!”
“如此,在下也能安心避世去了,与这江湖的恩恩怨怨相比,我还是更喜欢幼时父母在侧,于世外之地逍遥快活的日子。”云飞轶躬身作别:“各位前辈、同修,后会无期,珍重。”
席墨亲眼见他一步步走下云梯踏出结界,登上那渺小的一座孤帆启程远航,至于他到底要去往何处,席墨也不知道,所以他看向远方的眼神有些复杂。
在其他人回转当头,他缓缓抬眸望着那初升的太阳,忽然就那么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席墨!”夜颐泽堪堪走过他身侧,一感知到他倾倒之势,就立刻旋身接住了他。
意外忽起,前头几人也都反应过来,迅速围到了席墨身边,一声接一声地焦急唤道:“五师兄!五师兄!”
可是,任谁也没有想到,席墨这一倒下,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夜天玄端坐于议事大堂,怒不可遏:“不是中毒?也不是灵力耗尽?那你们谁能告诉本尊,席墨到底怎么死的!”
“师尊。”夜颐泽不得不走上大堂中央禀告:“听楼中擅医的弟子们回禀,五师弟近几年来,身体状况都十分不好,时常同他们要些珍贵药材,弟子们问他拿药作甚,他就只说是有些旧疾,吃上些许汤药,兴许就好了,可谁知……”
“那依着你的意思,席墨这是、病逝的?”这好端端的人说没便没了,夜天玄终是难过的。
“照弟子们的回话,的确如此,而且弟子也已多次确认过,五师弟身上,的的确确没有中毒和他伤的痕迹。”夜颐泽在把席墨送回房之时,就已经认真确认过了。
夜天玄瞧着夜颐泽也不似在说谎,这人既是病逝,他又能与谁寻仇?
最后只得作罢,惋惜道:“罢了罢了,墨儿少年早逝,看来是与我仙道无缘,他的后事,就交予你着手去办吧,我……就不相送了。”
大抵是凤鸣楼一贯的规矩吧,他们向来坚信缘起缘灭,道法自然,所以席墨的后事办得十分简单,一些相熟的弟子祭拜之后,夜颐泽便一把火下去,将他的尸身烧了个干净。
最后夜颐泽带着两名弟子,将席墨的骨灰,从问道楼的顶层撒下,由得他随风散去。
“大师兄,你说这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连一句后话都没留下。”夜颐泽身旁的弟子,情绪有些低落,席墨平时为人不错,弟子们待他也是极为亲厚的。
其实,哪怕夜颐泽亲手烧毁了席墨的遗体,心里也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但他是首席弟子,是众人榜样,心里再多不快,也只能暗自压下,反而劝慰身旁弟子,说:“缘起缘灭,聚散有时,许是~五师弟与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
缘尽便散,或生离,或死别,天定大道如斯,没有人能逃得过,包括他自己……
真是纵有夜风猎猎,也载不动人心半分哀愁啊~
席墨之死,夜颐泽终是不忍瞒过烟北鸿,还是书信一封,以寒山独有的传讯之法,传给了夜璃月知晓。
这才有了今日这般情景……
夜里,他时而听见烟北鸿哼哼几句,时而又听他呜咽几声,他知道,席墨之死对于烟北鸿来说,只怕是没那么容易放下的,所以他才会出去买了那个花盆回来,算是给烟北鸿一个念想和希望吧。
昨日宿醉,烟北鸿早上起来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可席墨的死讯就像是一把刀,活生生嵌进了他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夜璃月就在外间,眼角的泪无声落下,哽咽着问道:“五师兄,真的没了么?”
“嗯。”夜璃月微微睁开双眼,起身把桌上花盆捧在手里,走进里间,沉声道:“亲友相去纵是难过,可你我今后的路,还很漫长。”
“你看,这就是新生。”不知道为什么,他捧在手里的花盆中,忽然就冒出了一节嫩芽,那破土之声虽然微不可察,但他还是听到了。
他低头看了眼那新生的芽子,随后把花盆放到烟北鸿身边,平静地告诉他:“今夜我要去一趟城外义庄,至于你,要去往何处就自行决断吧,我不会阻你。”
夜璃月拂了拂袖,转身带上自己的剑,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走后,烟北鸿愣愣地捧起花盆,盯着那嫩芽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舍旧~焕生……”
这就好像摆在他眼前的两条分叉路口,或沉沦,或解脱,而这两种结局,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而已。
画面一转,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三四岁的他,还只会在自家院里攀花折枝玩泥巴。
院外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正双双秀着剑法,年幼的他不懂其意,只是觉得那两个人很温暖,让他觉得很安全。
忽有一天,那两个人不见了,他为了等他们回家,独自在黑漆漆的一片荒坟地里,足足呆了三天三夜。
那之后,他好像生病了,有些事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等他再醒来时,就是席墨和夜璃月两个人守在他身边了,席墨见他醒来,高兴地握着他的手,说:“小师弟,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要说席墨当年,虽然大了他好几岁,但性子却不见长,整日里披着张俊俏小脸,四处去逗猫惹狗,拈花惹草!
现在想来,自己这样的性子,怕也是随他学的
反观夜璃月当年,虽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却整天板着个脸,看上去冷冰冰的,怎么逗他他都不笑。
烟北鸿着实怕了他好些日子,还是后来才慢慢发现,夜璃月这人,其实只是不太懂得怎么表达心中欢喜罢了。
往事历历在目,可故人忽远矣~
烟北鸿抱着花盆无力地靠在床头,只道,原来死别竟是这种感觉,这太难受了!
于是他暗自发誓,从今往后,他定不许自己再次体验到这种剜心之痛了!
今日白昼,也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过了。
入夜后,夜璃月打开房门时,烟北鸿也早早收拾好了自己等在外头,强笑两声:“二师兄,我与你同行。”
夜璃月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回身关上房门,便与烟北鸿一起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