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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长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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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斜斜的洒落进庭院,在地上踱上一层细碎闪烁的光点,梧桐叶稀稀疏疏,虚影折落在地面纵横交错。
莲落看了很久。
也许,这真的就是她最后能够看到的美好景象了。
如果没有那一种无药可救的毒药,如果没有那一年莲花开遍的长安,命运也不会将一切推到如今这个无法挽回的深渊。
其实,我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呢。
她一直看到天黑,看着天边一线暗沉,旭月升起,然后被乌云遮盖,再不见光明。
而乌云之后,那轮明月,光滑如镜。
她笑了,迈开步伐,唱起多年前唱的小调。她记得那首歌是讲雪山圣女的故事,具体是什么她已经忘记了,但有几句,不知为何就是忘不掉。
我此生爱着爱着她的你,你却爱着爱着你的她,你说你不爱我,我却爱着你。
到底是我爱错了你,还是你爱错了她?
到底是我爱错了你,还是你爱错了她?
她想起那年星光灿烂,蓝色的铃兰花在月光下开放,他与她靠背相拥,讲着天空牛郎织女的故事。
只可惜,那个故事,不属于她,而那个人,也不是她。
她只是个路人。
他和她,也只能背对背拥抱。
爱上千离,是莲落没有想到的事。
她是叶家唯一的后代,永远只醉心于山水,在遇到千离之前,她最想做的事便是遍访天下,济世救人,她从来没有想过爱情这个词,在她心里,只有病人,没有情爱。
可她偏偏爱上了他,爱的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这便应了那句话,万般皆是缘,逃不脱,解不开。
如果......她死了,会不会不爱,会不会便不会痛了?
多年前的对话如今萦绕耳边。
你为什么娶我?
他笑:因为非你不可。
那些话语景象仿佛隔了千年的时光,卷着记忆中暗黄的尘埃连篇而来,从此似梦非梦,似真非真。
巨大的青铜鼎屹立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青铜鼎从脚下穿擦而过形成九宫阵法,她站在阵法中央,看着面前的匕首。
匕首上的银色花纹精致华丽,却又在其中透出点点殷红,像是过往残留下的未洗净的鲜血,在银色刀柄上开出朵朵的红梅来。而旁边,一个同样小巧的碗银碗下的寒冰冒出丝丝寒气,巨大的寒冰被雕刻成冰棺,而冰棺之中,女子静静的安睡。
徐揽月其实早就死了,只是千离用镇魂铃将她的魂魄锁在身体里,可毕竟是死人,只要身体一出现尸斑,便是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
她其实并不知道起死回生的办法,叶家也没有起死回生的灵药,但叶家在最初的前几代并不姓叶,而是姓寂。这个名字源自于最古老的国家的最古老的种族,能够窥天机,擅巫术,在遭遇那些害怕的国家的围剿时,族长带着仅存的几个族民隐姓埋名,在长安城安然潜伏了几百年。
叶家也不会医术,他们所会的只是用巫术探病治病,可巫术同样能力有限,人死了就是死了,如果一定要逆天改命,那么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银色的匕首划破肌肤,那剑气很冷,很利,凉的钻入骨髓,连她的身体都颤抖起来,鲜红的血液缓缓注入面前的银碗中,然后透过银碗,一点一点融化那股寒气,染红整个冰棺。
她闭眼,忽然想起多年前浩瀚星空下,她靠在他的肩头,青色的萤火虫萦绕着他们一闪一闪,树上的风铃那么清脆,她抬头问他:阿离。
嗯?
你喜欢我吗?
......喜欢。
那时她抬头看他,眼眸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似蕴了天上的星华,闪闪动人:那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笑起来,将她护在怀中:会。我会把你放在我的心里。
那一天的星光太过迷人,月色太过温柔,陷身于离奇幻境中
她身子虚软,流血的手腕茸拉下去,鲜血依旧流出,将整个紫檀木圆桌染成鲜红。
神志渐渐空灵,心口的疼痛尖锐凄厉,她只觉得很累,生命力随着缓缓外流的鲜血一点一点的消逝,然后意识慢慢模糊。
然后她想起千离。
他说:救揽月,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他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肯救她一命。
他说:今生我欠你的,来生再还你吧。
呵。
千离,你可知,这世间本就没有起死回生的灵药?
揽月本就要死,镇魂铃不过留住她三年性命。
你又怎知,一旦使用镇魂铃,等尸体产生尸斑,便要找到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交换身体?
也许你都知道,你知道要用别人的命来换,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女子。
可你不知道,叶家的女子,永远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这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诅咒,叶家女子背弃家族行逆天之事,便要自受苦果,魂行俱消。
既然魂飞魄散,又何来来世?
她知道。
那只白玉镯是他给她的定情信物,不仅锁住了她的手腕,还锁住了她的一生。从此置身千家,再也无法逃离。
井筒巫咸之术的她,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一只镯子,更是千家祖祖代代传下来的传家宝,带上这只镯子的女子,只要离开千家,千家的男子便会有所感应,于是她步步被牵制,再也无法离开。
叶家的女子,为了摆脱既定的命运,从很小的时候便熟读巫咸之术,精通奇闻八卦,所以,几乎从第一眼看到那只镯子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世家弟子,那样东西来自于另一个古老神秘的种族,那个历代与叶家为敌,精通巫咸之术却又遭受打压不得不改名换姓的仇人。
可他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不是不怨过,不是不恨过,当发现这一切后每天每夜都有声音在她耳边回荡,那些飘杵的仇恨,呻吟的话语,在每个孤单寂寞的夜晚一声又一声的萦绕,冲破她的耳膜,及其她隐藏在最心底的黑暗。
她甚至想过,只要自己隐瞒,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适合的身体。
可她爱他。
而他不爱她。
此生他是她的全部,那个人却是他一生的挚爱。
她也曾迷惘过,却在看到他试图自杀的那一刻彻底崩溃。
那一柄锋利的匕首,那一刻毫不迟疑的下手自裁,她就真的看清了。
这二十年来云遮雾罩的一生,终于在这一刻懂得了一切。
懂得了爱恨两面,懂得了心有所属,懂得了何为放手。
他不是不会爱,只是他爱的不是她,爱情,需要不曾早一分的时机,也不曾晚一分的运气。
所以她潇洒放手,给他一份成全,给自己一份完整。
视线逐渐模糊,浑浑噩噩中仿佛又是那一天,他犹如谪仙下饭一般,附在她耳边,轻轻的道:这一生是我和揽月对不起你,等揽月好了,我必然会报答你。
可惜,她在没有机会,可以让他报答了。
其实她很想告诉他,她不要他的报答,不要他的一世欢颜,她只要不再遇见他,生生世世,都不要再次爱上他,因为,真的很累。
然而,剧烈疼痛过后,全身的重量突然就变的极轻,她睡了很久,很久后睁开眼眼里全是迷蒙的雾水。
她
然后她便笑了,像春日韶光踱上迷雾如轻雪,轻轻飞舞起来。
她付了一条性命,他欠她一个报答。
她微笑着,褪下手中玉镯,玉镯自手腕滑下,跌落层层云海,然后跌落到纷飞桃花林中,她看着桃花席卷飞旋,玉镯掉落在他的门前,斜斜挂在他门前的桃花枝桠上。
仿佛又是那年烟花三月,桃花千层锦绣盛开,那人手中一枚稀世玉镯,白衣如雪,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最后她转身,闭眼。
如果真的要报答,那便两两相忘吧。
从此,人世三千,再无她这么一个凡尘女子。
天上人间,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