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兔脆筒

2、未语之辞

　　下课铃刚撞响，补习班里的人就散了大半 。阮憶微把习题册塞进书包时，指尖还残留着转课本时攥出的薄汗，抬头便看见江培澈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周砚把手随意搭在江寻的肩膀上，两人跟在江培澈身后，凑着头小声嘀咕，目光时不时朝她这边瞟，见她抬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 。
　　她没理会，拎起书包走出教室，夏末的晚风卷着路边梧桐叶的碎影，吹得人脚步都慢了些 。
　　自行车筐里的习题册页角被风吹得翻卷，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忽然就想起下午教室里的场景——江培澈皱着眉看她的样子，和两年前在初中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她把他递来的毕业纪念册推回去，低头说“以后不用再联系了”时，一模一样 。
　　路口的红绿灯变了色，阮憶微推着车停在斑马线前，身后传来江寻和周砚的打闹声，混着江培澈偶尔应一声的低哑嗓音，大抵是在猜她和江培澈到底认识多久 。她没回头，只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拖了一段没说完的旧时光 。
　　绿灯亮起时，她跟着人流往前推自行车，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阮憶微！等等！” 声音清亮，在喧闹的路口格外显眼 。
　　阮憶微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砚——她今天才刚转到这个补习班，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没记全，没什么认识的人，只有周砚，会这样大大咧咧地喊她的名字 。
　　她停在斑马线尽头，看着周砚快步跑过来，江寻还搭着江培澈的肩膀慢悠悠跟在后面 。江培澈的目光自始至终没从她身上移开，先是落在她攥着车把、指节泛白的手上，又顺着车筐往下，定格在那本米白色习题册上 。他心里还憋着两年前的气，觉得她当年说断联时干脆又决绝，暗自发誓再见面绝不主动搭话，可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没法从她身上挪开 。
　　“阮憶微，你家也往这个方向啊？”周砚喘着气站在她身边，指了指前面的巷子，“我跟江寻、培哥都顺路，以后放学一起走，路上还能聊聊题 。”
　　阮憶微攥着车把的手又紧了紧，刚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听见江寻在后面补了句：“是啊，刚才那道三角函数题，我到现在还没理清思路 。”
　　她抬头看向两人，周砚眼里满是热情，江培澈却飞快收回目光，假装转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只是瓶身转动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
　　阮憶微刚要开口回应，自行车被路过的电动车带起的风晃了一下，车筐里的习题册猛地滑出来，“哗啦”一声，不仅掉在地上散开了页，几页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夹在里面的银杏书签，全散落在脚边 。
　　她惊呼一声，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刚要碰到最上面的习题册，就看见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纸页旁 。
　　是江培澈 。他脑子里还在挣扎“别管她”，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几乎和阮憶微同时弯下腰 。
　　他的指尖先碰到那张祈福符，看清上面“学业顺利”的字迹和边缘的折痕时，呼吸骤然顿住——两年前初二，学校图书馆的靠窗位置，他总在午休时刷题，阮憶微就坐在对面看课本 。有次他去接水，回来发现笔记本里夹了张一模一样的银杏书签，旁边还贴着张便利贴，写着“给你攒点运气，咱们都能考上一中” 。
　　紧接着，他捡起习题册，指尖蹭过封皮上的格纹，又瞥见散落的草稿纸上，画着和当年一样的小叉标记 。阮憶微捡草稿纸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把书签和习题册轻轻拢在一起，动作比对待自己的课本还要小心 。
　　等他把东西递过来时，她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撞到他的指腹，两人像被烫到一样，同时往后缩了缩 。“谢、谢谢。”阮憶微的声音有点发紧，飞快把东西塞进车筐，低头拢了拢散落的碎发，避开了他的目光 。
　　周砚和江寻在旁边没注意到这插曲，还在争论周末去哪个球场打球 。
　　阮憶微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江培澈跟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晚风把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吹过来，和两年前他趴在图书馆刷题时，校服上的味道毫无二致 。
　　走到巷口的小卖部时，周砚突然停住脚步：“我妈让我买袋酱油，你们等我两分钟 。” 说着就扎进了小卖部，江寻跟在后面喊“帮我拿包薯片。”巷口只剩下阮憶微和江培澈，晚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两人都没说话 。阮憶微盯着自己的鞋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着：“你……在一中，是读哪个班？”
　　她抬眼时，正好撞进江培澈看过来的目光里——他眼里的疏离瞬间散了，带着点意外，还有丝藏不住的欣喜 。江培澈刚要回答“高二（3）班”，就看见周砚举着酱油瓶和薯片跑出来，江寻跟在后面晃悠 。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转身高声对周砚说：“别跑，巷子路滑 。”
　　阮憶微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重新握住车把，跟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 。前面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周砚不小心踢到路边的石子，踉跄了一下，江培澈伸手扶了他一把 。
　　阮憶微跟在后面，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江培澈校服后颈处，还留着一小撮没剪干净的碎发——两年前在图书馆，她总笑这撮碎发像“小尾巴”，他还不服气地别过脸，却没去剪 。
　　走到分岔路口时，阮憶微停了下来：“我往这边走 。”

　　周砚还想说“要不要送你到巷口”，江培澈先开了口：“路上小心，明天补习别迟到 。”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阮憶微愣了一下——这是他们重逢后，江培澈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不是捡东西时的沉默递接，也不是擦肩而过时的沉默低头 。
　　她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转身走进巷子，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见周砚正勾着江培澈和江寻的肩膀往另一个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隔着半条路，既近又远 。
　　阮憶微踩着脚蹬慢慢往前骑，晚风卷起衣角，她摸了摸车筐里的习题册，指尖触到那张被压平的祈福符，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把两年前没说出口的“我不是故意断联”，和今晚没听到的“高二（3）班”，都悄悄藏进了夏夜晚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