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痛》枕阗淅

2、难捱 "家主

　　"家主，那位..."管理府宅大小事务的李五祥前来禀报，因并不知道怎么称呼相南归，堆着笑看向宁缙。宁缙将剑收鞘，默声半晌后道："喊贵主吧。"
　　"是，寅时郎中来把完脉，对照着您给的药方又添减些药材，叮嘱贵主这段时间须静养休神。"李管事无奈地朝他笑笑，宁缙见他这样，心里明白几分，冷了脸，"接着说。"
　　"可贵主似乎食欲不佳。"李五祥隐晦点出。
　　闹绝食。
　　他揉着眉心，紧抿着唇，李管事看他这副模样，本应该进言献策，但第一反应却是，他们两个真的很像，相南归也是这样蹙起眉，唇瓣紧抿着的。"自己想办法把药灌进去，别让他死了。"宁缙说完拂袖走进内室，逃离了这个使他心烦意乱的话题。

　　相南归蜷着身子，鬓角被冷汗浸湿，胃部难以忽略的疼痛逐渐消褪，倦意袭来，他安静地阖眼，陈年旧事涌入梦中。
　　相南归将长命锁送给宁缙的那天，是他的生辰。
　　他们买了碗长寿面带回旧屋里，相南归看着宁缙一口一口地吃。窗外落着雪，喧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喁语般朦朦胧胧。其实面在半路就凉透了，但宁缙没说，垂眸吞咽了这尝不出味道的食物。
　　"宁缙，生辰吉乐。"他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烁光的长命锁。
　　"这种东西你留着自己戴吧。"宁缙推却道。他们都不那么娴于辞令，相南归也懒得跟他辩驳谁更该戴长命锁，倾身凑近了些，双手环过他脖颈想帮他戴上，宁缙看着近在咫尺的棕褐眼眸，和对方耳尖的薄红，臣服般向他垂首。他听见他说。
　　"宁缙，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活久点。"久到成家立业，子孙满堂。
　　相南归浅笑着看他，很漂亮，眼尾微翘，眼眸如琥珀般澄透，但相南归并不常笑，宁缙盯着他的眼睛，他看不懂对方眸底漾着的情绪，只知道与欢愉无关。
　　"那你呢？"
　　相南归望向窗外，没回答这个问题。"雪会停的。”他轻声道。
　　就让我早点死掉吧，在积雪消融露出腐骨前。

　　所以那时看见长命锁他闭了眼是因为觉得很讽刺，以前的赠物还在晃啊晃，他们之间却已经彻底变了。这种今昔非彼的日子，他每一刻都觉得难捱。
　　李五祥第二次端着药走进东厢房，相南归被痛得刚醒，见他来了没说话。他惯会看人脸色，但这还是第一次走至对方面前才察觉到一点点情绪。相南归的悲伤太淡，太安静了。
　　"贵主。"对方回眸看向他，"把药放那吧。"李五祥顺着他的意思，将药碗置于桌案。
　　"……"
　　相南归揉着眉心启唇道："李管事。"
　　"您说。"
　　胃部突如其来的巨痛使他说不出话，相南归捂着腹部喘了许久，才用发白的指尖揩去眼尾的生理性眼泪。"去正房卧榻那，把帐顶的长命锁解下来给我。"李五祥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也闷闷地疼，忙应答："我这就去，您先喝两口药吧。"可相南归再一次埋进被子。
　　李五祥急忙赶到正房，向宁缙行礼后道："贵主说他想要您卧榻帐顶那枚长命锁。"宁缙听到这话后，有些心情欠佳。"我是让你去灌药。"
　　他想到相南归垂眼时隐露的悲伤，仅一点点，像一滴单薄的泪，他却觉得对方的内里已经被痛苦蚀出了个大洞。不能再这样了。
　　李五祥将相南归的病情如实禀报，"贵主一直腹痛，我先前跟他聊几句，他突然痛到说不出话来，直喘气，再这样，可能真的......"话音未落，宁缙与他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