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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夏风拂 ...

  •   夏风拂动过树梢,荡起层层热浪,吹的人心里发急。躁动里还掺杂着阵阵蝉鸣,听着嘶哑,断续,促急。搁置在桌子上的手机依旧嗡嗡震动不停,陆弄溪却懒得再瞥,望着窗外景色不禁眉头一皱——
      啧,毕业么,果真烦。
      正是毕业季,大家都正忙着填报高中的志愿,纠结学校师资好不好啦,环境好不好啦之类的问题,不论学生还是家长都忙的焦头烂额,陆弄溪的同学,李不言就是一类典型。
      李不言:【啊啊啊,你说句话啊,溪溪,真的很烦的!】
      【你是不知道对于我这种学生怎么择校,可恶啊!!!下一世希望我是个学霸!】
      【喂,理一下人好不好?凭什么你学习那么好!】
      ……
      真是吵的不行,陆弄溪一手撑着脑袋,眉毛挑着,一手拿起手机,打着惯用语句——
      陆弄溪:【狗头.jpg】
      【刚刚有点事】
      【高中加油好了,没事,我还有事忙,一会儿说】
      然后打开详情,开了免打扰。
      略松口气的,又瞥向窗外。
      毕业季烦恼大多是由于择校,但陆弄溪不会,毕竟她学习一向好,早就选择了市里,或是说省上最好的高中。刚毕业那会儿大家都恭喜她,说她是学校的骄傲,能考上这里最好的高中,她也只是笑了笑,不过能力内的事罢了。
      必须要的事罢了。
      考上了好高中,父母对她的管理也松了点,说是放假让她自己呆着别惹事就好,而后便出差去了。这算是庆幸的事,终于少了些琐碎的事。
      可还是有事绕在心头,陆弄溪烦躁的敲击桌面,哀叹出声。嘴角溢出一句:真烦……
      她又想起来胡锦絮了。
      思绪又一次飞回……
      胡锦絮,雁城中学初2021届六班班长,年级第一,全能型人才,各大活动主持人,市级三好学生,学校最重视的人……一系列名号全是她的,是学校里最出名的女生。
      校园里随处都能听见讨论她的声音:
      有在校园墙上——
      “哇塞,胡姐又在竞赛中拿奖了!一等!”
      “啧,低年级同学不懂啊,这是基操”
      “呜呜呜呜,好想要她QQ【大哭.jpg】,女生也喜欢啊!”
      “那我劝你做梦,梦里啥都有”
      有在走廊里——
      “嚯,她又领先第二名50多分!太厉害了吧……”
      “第二名好像一直都是这个人啊”
      “谁啊?”
      “叫……陆弄溪”
      ……
      有在学校讲堂里——
      “今年奖学金的获得者相信不必多说,就是——胡锦絮,胡同学!请大家鼓掌!”
      “谢谢老师对我的教导,也谢谢各位对我的称赞,我会更好,也希望大家努力”
      “天,太谦虚了”
      “不行,我太爱了”
      呵……
      陆弄溪呼吸一滞,紧接着又是心痛的感觉,这又是第几次了?
      她还是那么完美,不是吗?
      陆弄溪光想想又觉得可笑,可悲。
      她好看,高挑身材,扎着高马尾,两边头发自然下垂,勾勒出那张清冷的脸。右眼角有颗泪痣,近看多有一种凄冷破碎感,像是展在博物馆里的青瓷,天然去雕饰,独立不可成群,引游人驻足欣赏。与世隔绝,不得沾染世俗,仿佛那样便是玷污。
      这样的人,学习还好,当然招人羡慕与追求,印象里胡锦絮初中三年收到的表白信该有不下100封。而她每次都会笑着和人家说:同学,谢谢你,但我希望你好好学习,我们总有机会见的,好么?
      同龄人眼中过于完美的存在,不是吗?
      但这种人很少有人和她是朋友,毕竟人们又总对学霸敬而远之,好像表白与正常相处对比,表白似乎更恰当。
      而陆弄溪是。
      想到这里,陆弄溪嘴角又溢出一丝轻笑,像是嘲笑自己愚蠢,嘲笑自己可悲。
      她们是初一就认识的,认识的缘由简单,正是当时是同桌,陆弄溪本就比较喜爱社交,于是在不断社交中便成了朋友。
      后来考试才发现她这位同桌并不简单,陆弄溪本就被家里灌输比较思想,于是也不断努力,成了年级第二,可从来没有考过胡锦絮一次,她偶尔也纳闷,要是她这位朋友生病一次呢?
      夏风似乎凝滞了一瞬,蝉鸣愈发尖锐,像细针扎着耳膜。陆弄溪的思绪却逆着这片燥热,滑向那些被岁月滤得过分温柔的午后。
      起初只是学业上的暗自较劲。陆弄溪不信邪,拿着绞尽脑汁的难题去“请教”,胡锦絮从不推拒,讲解时逻辑清晰如手术刀剖解脉络,偶尔抬眼,那颗泪痣在近距离下显得清晰又脆弱。
      “这里,”她的笔尖轻轻一点,“换个思路会更简单,丸子。”
      称呼不知何时变了,源于陆弄溪某次被难题困得揪头发,胡锦絮看着她的齐耳短发和圆圆的眼睛,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好像有点樱桃小丸子的样子。”
      后来,这就成了独属的代号。而陆弄溪知道她偏爱春末漫天飞雪般的柳絮,便回敬了一个“絮絮”。
      切磋的疆域悄然扩大。周末的市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梧桐叶滤下的光影在摊开的书页上摇晃。
      胡锦絮并非永远埋首题海,她会带一些冷门的诗集或小说,指尖划过那些她勾画的句子,声音比平时更轻:“这句很好。”
      陆弄溪渐渐发现,众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冰山,内里或许藏着一脉温润的泉。她会因一段文字长久沉默,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软;会在陆弄溪讲了个拙劣笑话时,抿唇忍笑,肩膀微微颤动,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冰层裂开细缝,透出底下真实的热度。
      后来,陆弄溪爱上写诗,爱上哲学也因为她。
      偶尔,胡锦絮也会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惫,望着窗外飞过的鸟群,轻声说:“有时候,真想像它们一样。”
      每当这时,陆弄溪便觉得,自己看到了别人永远看不到的、属于“絮絮”而不是“胡锦絮”的瞬间。
      有一次,陆弄溪又被父母用“你看看人家胡锦絮”狠狠挫伤,赌气跑到河边。胡锦絮竟找来了,挨着她坐下,递过一个温热的红豆饼,什么都没问。“吃点甜的。”
      晚风裹着水汽,吹动她的发梢。那一刻,陆弄溪觉得,胡锦絮不是用来比较的标尺,而是可以让她暂时忘记“第二名”这个身份、安心做“陆弄溪”的港湾。
      她甚至模糊地想,这样一个人,美好得近乎虚幻,如果自己是男生,恐怕也难以抗拒。
      然而,这片“阳光”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父母眼中的阴影。母亲发现了她们传递的纸条、电影票根,还有陆弄溪偷偷画的胡锦絮侧脸速写(拙劣地强调了那颗泪痣)。
      责难劈头盖脸:“天天就知道和她混!心思不用在正道上!你跟她玩能玩出个第一来吗?”
      积蓄已久的叛逆轰然决堤,陆弄溪第一次声嘶力竭地顶撞:“我乐意!跟她在一起我高兴!她是我朋友!”
      争吵的结果是更深层次的压迫,却也意外地将两个少女推向更坚固的同盟。联系转入“地下”,分享的秘密染上冒险的色彩,相依为命的感觉越发真切。
      胡锦絮会在深夜发来信息:“丸子,别听他们的,你特别好。” 陆弄溪则更加笃定,絮絮的内心,远比外表温暖千百倍。
      至少还有人安慰她,不是么?
      改变的节点,发生在初三下学期的春天。市里要举办一场重要的青少年科创大赛,含金量极高。
      陆弄溪从小对植物感兴趣,悄悄观察记录校园里一种濒危野兰的生长状态近两年,胡锦絮是唯一的知情人,甚至陪她在周末去过几次郊外野地做补充记录。她们说好,以陆弄溪为主,胡锦絮辅助,一起完成这个项目参赛。
      那是陆弄溪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在某件事上,成为主导和核心,而无所不能的絮絮,是她最信任的伙伴。“这是我们俩的秘密项目,”胡锦絮当时眼睛亮晶晶的,“一定能成。” 陆弄溪全身心投入,整理数据、写报告,连做梦都是那株兰花的图像。她甚至在日记本里写:“和絮絮一起做的项目,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就在报名截止前一周,胡锦絮突然变得异常忙碌,常常联系不上。陆弄溪没多想,只当她是竞赛集训太忙。
      直到她在学校公告栏看到科创大赛的初审入围名单——项目名称是《濒危野生兰科植物生存现状与保护初探》,申报人:胡锦絮。指导老师一栏,是一个陆弄溪从未听过的、据说在学术界很有名望的老师名字。而“团队成员”那里,是空的。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陆弄溪站在公告栏前,烈日当头,却觉得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她不敢相信地看了又看,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她疯狂拨打胡锦絮的电话,无人接听。最后,她在实验楼后的角落堵住了胡锦絮。
      胡锦絮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陆弄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那是我们的项目!我的观察记录!你说过这是我们俩的!”
      胡锦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个一向从容的她不见了。“丸子,你听我解释……这个比赛,对我很重要。我……我需要一个足够亮眼的独立项目。那个指导老师,是我家里费了很大力气才联系上的,但他只带‘个人项目’。”
      “所以你就把我的东西,变成了你的‘个人项目’?”陆弄溪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抢先冲出眼眶,“胡锦絮,那是我的心血!是我们说好一起做的!你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
      “我问了你就会答应吗?”
      胡锦絮突然抬头,眼里也有水光,但更多的是陆弄溪看不懂的焦灼和某种决绝,“你不会的!你会觉得这是我们共同的东西,不能这样……可我没有办法!我爸妈……他们期望太高了,这个比赛,我必须拿到最好的成绩,这关系到很多……很多别的事情。”
      她抓住陆弄溪的手腕,力道很大,“数据是你观察的,思路是我们一起讨论的,我都记得!等我拿到奖项,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向大家说明你的贡献……”
      “补偿?说明?”陆弄溪甩开她的手,觉得无比荒谬,“胡锦絮,我要的是这个吗?我要的是你的‘补偿’和事后施舍般的‘说明’吗?我要的是朋友的尊重和信用!是你答应过我的事!”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那颗泪痣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你说你没办法,你有压力……所以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拿走我的东西,还美其名曰‘对我们都很重要’?对你重要,所以就能牺牲我是吗?”
      胡锦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更白了,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放下手,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丸子。但我……真的没办法。你就当……就当我欠你的。”
      “欠我的?”陆弄溪后退一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呼吸困难。她原以为会听到辩解,听到苦衷,甚至听到争吵,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就当欠你的”。
      没有真正的解释,没有坚定的悔意,只有被现实压弯脊梁后的无奈和一句空洞的道歉。她所以为的坚不可摧的友情,在所谓的“重要”和“没办法”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那些一起在图书馆度过的午后,一起在野外寻找兰花的周末,深夜分享心事的信任……全都成了此刻讽刺的背景音。
      胡锦絮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后来嘴唇开合好像说了什么,但也记不清。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陆弄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曾盛满星光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让她心寒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痛苦,但似乎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固执。
      她没有再追问那份“没办法”背后具体是什么,因为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无法掩盖她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的事实。而推她的人,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她跌落的样子。
      陆弄溪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她视若生命、对抗整个压抑世界的友谊,她以为纯净无暇的阳光,也不过是冬日里的一盏蜡烛。
      光亮和温暖或许是真的,但在更大的风面前,这烛火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甚至……会为了保存自己那一点火苗,而选择挪开,任由她陷入黑暗。
      风甚至不需要很大,只需现实轻轻一吹,那看似温暖的屏障便消失了,连一句像样的“对不起”都显得奢侈。
      回忆的浪潮轰然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碴子,磨得心脏生疼。
      陆弄溪猛地攥紧手心,指甲抵着桌面,试图用尖锐的痛感压下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的绞痛。窗外的热浪扭曲了景物,蝉鸣嘶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一切都烦闷无比,而这烦闷的深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是那株被视为珍宝、最终却成了友谊祭品的野兰,和那个她曾以为独一无二、如今却只剩下背影和一句“就当欠你的”的“絮絮”。
      好讨厌春天……也讨厌夏天。
      她终究没能追上她,不仅在成绩上,更在那种可以为了某种“重要”而权衡、乃至牺牲情感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笨拙地捧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却发现自己珍视的,在别人权衡的天平上,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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