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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门禁10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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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出去玩了!”
楚砚的声音像颗被抛起的玻璃弹珠,脆生生地撞在客厅的空气里。他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脚边还踢着个磨掉漆的足球,说话间已经拽开了门把,半个身子探到了门外。
“去哪?”
林言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本摊开的笔记本,听见动静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眼,动作快得像蓄势待发的猫——指尖精准地揪住了楚砚卫衣背后的帽子,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对方没法再往前挪半步。
“诶……疼疼疼!哥!”楚砚被拽得脖颈一缩,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狗,声音里立刻带上了点撒娇的尾音,“帽子要被你扯掉了!”
林言栀的手果然松了松,指腹蹭过卫衣帽子上毛茸茸的抽绳。他看着楚砚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喉结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忽然想起这小子小时候总爱穿着过大的卫衣,帽子能把整张脸都埋进去,跑起来时像只摇摇晃晃的熊崽。
楚砚趁机挣脱开来,脚步踉跄地退到门口,手还护着被揪过的帽子,嘴角却撇了撇,带着点不服气的叛逆。
“记得早点回来。”林言栀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沉了沉,“我给你手机设了门禁提醒,十点前必须到家,听见没?”
“好啦哥,知道啦……”楚砚拖着长音,脚已经踩在了楼道的台阶上,手在门把上顿了顿,像是怕林言栀再啰嗦,头也不回地冲下楼,“走了啊!”
林言栀站在门口,听见他跑下楼梯时,帆布包上的金属挂件叮叮当当地响。刚要关门,就听见楼下传来几句模糊的嘀咕,风卷着声音送上来,依稀能辨出“瞎操心”三个字,尾音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
林言栀:“……”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带上门。也是,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觉得全世界都懂、只有家里人最“落伍”的时候。楚砚那帮朋友他见过几次,都是些精力旺盛的半大孩子,聚在一起不是踢球就是去网吧,吵吵嚷嚷的,却也透着股鲜活的劲儿。让他偶尔疯玩一下,总比闷在家里强。
转身回到客厅,阳光透过纱帘落在茶几上,给那个相框镀上了层暖融融的金边。林言栀随手拿起相框,指腹拂过边缘的木质纹路——照片里的楚砚才刚到他腰那么高,穿着件黄色的小雨衣,举着半根融化的冰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嘴角还沾着巧克力渍。那是楚母带着他们去公园拍的,背景里的樱花正开得热闹,楚砚非要把冰棍凑到镜头前,结果大半都滴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如今这小子已经蹿到了他肩膀以上,喉结突出,下巴也长出了点利落的线条,穿衣服开始挑款式,说话时总爱梗着脖子,好像多说一句就要吵起来似的。尤其是最近,总嫌林言栀管得太多,嫌他问东问西像个“老妈子”,却忘了小时候发烧时,是攥着林言栀的衣角才肯乖乖打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笑闹声,像撒了把珠子在地上。林言栀走到阳台,撩开纱帘一角往下看——楚砚正和三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几个人踢着个足球,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笑声能传到三楼。阳光斜斜地落在他们身上,把楚砚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极了当年那个举着冰棍傻笑的小孩。
林言栀的目光软了下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养父母总爱叮嘱他“放学早点回家”“别跟不三不四的人玩”,他却觉得不耐烦,偷偷跟同学去网吧打游戏,回来时编一堆谎话,看着养母担忧的眼神,心里还暗笑她“好骗”。直到后来养母生病住院,他夜里守在病床前,才忽然懂了那些唠叨里藏着的牵挂。
现在,他成了那个站在窗前守望的人。
轻轻叹了口气,林言栀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或许成长就是这样,小时候嫌大人啰嗦,长大了却变成了啰嗦的大人,把当年嫌过的牵挂,一点一点,都还给了身边的人。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林言栀翻了几页书,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来回在客厅踱了两圈,目光总忍不住往墙上的挂钟瞟。九点半的时候,他给楚砚发了条消息:“差不多该回来了。”没收到回复。九点五十,再发一条:“门禁快到了。”依旧石沉大海。
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跳过十点,又跳过十点十五,最后指向十点二十五分时,门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林言栀从沙发上站起身,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点微光,刚好照亮他眼底沉下来的神色。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像只偷溜回家的猫。楚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先往客厅扫了一圈,看见沙发上的黑影时,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嗨~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讨好的笑意,脚尖踮着往屋里挪,帆布包的带子还挂在胳膊上,显然是想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间。
没等他挪到第二步,林言栀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动作快得让楚砚没反应过来——指尖再次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这次没留力气,带着点惩戒的意味。
“哥!我就晚回来二十五分钟!”楚砚疼得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去掰林言栀的手,“至于吗……嘶——轻点!耳朵要掉了!”
“说了十点前必须到家。”林言栀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下不为例,不许再犯。”
“嗯嗯……知道了哥,再也不敢了!”楚砚连连点头,等林言栀松开手,立刻捂着发红的耳朵往后退,疼得眼圈都有点红。
林言栀没再说话,转身去开了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漫开来,照亮了楚砚脸上的窘迫——他的头发有点乱,额角还沾着点灰尘,卫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块蹭到的淤青,显然是踢球时不小心撞到的。
楚砚揉着发红的耳朵,低着头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像只做错事的兔子,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林言栀。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空气里,把沉默拉得很长,有点凝固。
“哥,我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楚砚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指不安地绞着卫衣的衣角,布料被他拧出几道褶皱。
林言栀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早就消了大半,只剩下点说不清的复杂——既气他不听话,又忍不住担心他是不是在外面闯了祸。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玻璃杯壁上很快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
“下次再这么晚回来,提前发个消息。”他把水杯递过去,声音缓和了些,“别让人担心。”
楚砚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连忙伸手去接水杯。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言栀的指腹,两人都愣了一下——林言栀的手指带着刚倒完水的温热,楚砚的指尖却有点凉,像是在外边吹了风。那点触碰很轻,却像电流似的,让两人都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忽然给这个空间罩上了层薄薄的膜。林言栀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窗帘,把那片湿漉漉的夜色隔绝在外。
转身时,他发现楚砚正盯着他看。
少年坐在沙发角落,灯光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叛逆或不耐烦,反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蒙着层薄雾的湖面,看得不真切,却能感觉到那底下翻涌的东西。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连呼吸都好像被放慢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挂钟的滴答声仿佛被放大了,敲在两人之间,让沉默变得格外清晰。
“哥,我先去洗澡了。”
还是楚砚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微妙的沉寂。他站起身,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脚步有点快地往卫生间走,经过林言栀身边时,肩膀似乎不经意地擦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像只受惊的鹿。
林言栀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刚才碰过水杯的温热。他看着楚砚走进卫生间,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片模糊的光影。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轻轻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