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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复相见 萧怀璟,我 ...

  •   八十岁的贺兰崇,眉毛和胡子全白了,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依然没有变。他看着坐在门槛上的茶楼老板,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殿下。”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老臣找了您十年。”

      老板没有否认。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贺兰崇微微笑了一下。

      “贺兰将军,别叫我殿下了。”他说,“北燕的燕王二十年前就死了。我叫沈霁,是这间茶楼的老板。”

      贺兰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鬓发斑白的中年人,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二十年前,和约签订之后,慕容霁就消失了。

      他把燕王的印信留在军营里,留了一封信,说北燕不需要一个在南梁当了三年卧底的君主,让贺兰崇辅佐他的堂侄继承燕王之位。然后他一个人一匹马,消失在了北境的荒原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贺兰崇派人找了整整三年,翻遍了北境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没有人想到他会在这里。在这个靠近边境的小镇上,开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隐姓埋名地活了二十年。

      “殿下,老臣这次来,是因为南梁那边传来消息。”贺兰崇的声音有些发颤,“萧怀璟,没了。”

      沈霁端着酒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风雪灌进茶楼的门,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那一点火光在风里挣扎了几下,没有灭。

      “什么时候的事?”沈霁问。声音很平静。

      “半个月前。”贺兰崇说,“病逝。消息从南梁京城传到北境,走了半个月。”

      沈霁把酒壶放回炉子上,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贺兰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沈霁面前。

      “萧怀璟临终前,让人把这个送到北境来。辗转了好几手,最后送到了老臣手里。上面写的收信人是您的名字。”

      沈霁接过布包,拆开。

      里面是一枝干枯的桂花。

      二十年了,那枝桂花早就干透了,花瓣变成了深褐色,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但它确实是一枝桂花,和当年萧怀璟在他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开的花一模一样。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是萧怀璟的笔迹,他那时候大概已经拿不动笔了,是旁人的代笔,但沈霁认得那种语气。那是萧怀璟才会说的话。

      沈霁,今年院里的桂花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

      沈霁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来了。他离开萧府的前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萧怀璟站在桂花树下,折了一枝递给他,说:“以后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都给你折一枝。”

      那一年是建兴十九年。

      那是他在萧府的最后一个秋天。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收到了这枝桂花。从南梁到北境,从萧怀璟的手到他的手,这枝花走了二十年。

      贺兰崇站在旁边,看着沈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炉子上的酒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都是酒香。

      “殿下,”贺兰崇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悲悯,“都过去了。”

      沈霁没有回答。

      他把那枝干枯的桂花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二十年了,花瓣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和香气,但他好像还能闻到那年秋天的桂花香,还能看到萧怀璟站在树下的样子。

      那时候的萧怀璟穿着靛蓝色的家常道袍,头发用白玉簪挽着,仰头看花的时候,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驳如金。

      那时候沈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那时候他们还都年轻。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后来的路会把他们带到怎样的结局里去。

      沈霁把桂花和那张纸重新包好,放进衣襟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抬起头,看着门外的漫天大雪。

      “我知道。”他对贺兰崇说,也对二十年前的那个自己说,“都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青石镇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里。远山看不见了,路也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

      沈霁坐在门槛上,望着南方。他面前的炉子上温着桂花酒,热气袅袅升起,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

      他没有哭。

      他甚至没有很难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在二十年前听雪剑断裂的那一天已经疼过了。在沙场之上,在十万大军面前,在萧怀璟转身离去的背影里,他已经把这一生能疼的份额全都疼完了。

      现在剩下的,只是一种巨大的、空旷的、无处安放的怅然。

      像北境的雪原,一望无际的白色,什么都没有。

      他想,二十年前萧怀璟问他“你过得还好吗”,他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了。

      萧怀璟,我过得还好。

      日子不好不坏,茶楼生意不错,青石镇的冬天比京城冷,但春天来得也不算太晚。我学会了煮桂花酒,味道和那年你在海棠花下喝的那壶不太一样,但也不差。

      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每年三月十七我都温一壶酒。你以前不爱过生辰,觉得麻烦,可我还是每年都给你温一壶。有时候我自己喝了,有时候就那么放着,放到酒凉了,再重新温一遍。

      这些都没什么。

      只是今天这场雪太大了,把路都封了。

      萧怀璟,我找不到路回去看你了。

      沈霁端起炉子上的桂花酒,对着南方的大雪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好像要把世间所有的路都埋掉。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进茶楼深处。身后的门虚掩着,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炉子里的炭火吹得明明灭灭。门外是北境二十年没有停过的风,而那个人的名字,终于在这场大雪里,变成了他心口上一道不会再愈合的裂缝。

      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个叫沈霁的人,多了一个鬓发斑白的茶楼老板。他在北境的小镇上煮茶为生,偶尔抬头望向南方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只是遥遥地望着那个方向,从黑发望到了白发,从初春望到了深冬。

      他的案头常放着一枝桂花。每年秋天桂花开了,他就折一枝放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它慢慢地干枯,然后在下一年秋天换上一枝新的。

      就这样,年复一年。

      就这样,遥遥相望。

      终生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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