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黑心莲（八） 惹人怜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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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芙成功离职后，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了饭点，她乘坐公交回到了御景庄园，午饭还是得回来吃的。
一进门，她就看见两道不太常见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厅，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身高定套装的女人一左一右互不干涉地坐在沙发两侧。
是容羡的父母。
虽然这座庄园在建立之初全权由容氏出资打造，但两人并不常待在这，在外各自有固定居所，只偶尔会结伴回来一趟，向外界营造恩爱夫妻的形象。
联姻组成的家庭，婚后几十年依然形同陌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除了特定时间会凑在一起演戏装恩爱外，暗地里都有自己心之所向的婚外情。
两人本就因为利益高度绑定在一起，在各方长辈的监督下也无法离婚，只能十年如一日地维持这段形同虚设的开放式婚姻。
父母的感情状况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容羡的性格成型，他自小就缺乏同理心，视人如蝼蚁，有很严重的情感漠视和认知失调，容家为此可没少找医生调解他的心理问题。
容羡初中时曾出现极端的厌世倾向，莫名吞下大量安眠药寻死，好在及时送医洗胃抢救了过来，问及缘由他拒不回答，林芙也正是在此事发生后被容奶奶选中送入容家为他冲喜，驱邪祛病。
很显然，容羡没有答应这种病急乱投医的迷信风俗，随着他成年长大，不仅身形样貌越发出挑，行事也收敛许多，冲喜的事也就不了了之，无人再提及，林芙则因容奶奶的挽留依然寄住在容家。
他年少时缠身的那些负面标签渐渐化作一个个聚焦在容貌家世上的褒义词。
大家只会夸赞他矜贵清冷，谁会去窥探他的内心，怀疑他有没有病呢？
林芙低着脑袋，畏畏缩缩地上楼，这期间除了个别佣人打了声招呼外，再无任何欢迎她的言行。
容母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容父更是头也不抬地直接无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这一家三口自身关系都不怎么融洽，又怎会对她另眼相待，清一色的不给好脸色看。
约一小时后，佣人上楼通知林芙用餐，她下楼时容父已经离开，容母坐在临近庭院的一侧露台喝茶赏景，站在一旁的管家弯着腰，附耳低声汇报着什么。
林芙轻手轻脚地坐下用餐，弓着腰背，吞咽的声音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容母抬手噤言，管家恭敬地点点头退至后方，她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瞥了林芙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神色冷淡地抿了口醇香温热的红茶。
大厅极其安静，顺着露台窗户吹进来的风都是沁凉静谧的。
林芙规规矩矩地吃完饭就回房睡觉去了，一如往常那般，没和容母产生任何接触。
人类需要午休。
好好给身体充会儿电，才有精力去干晚上场。
***
林芙从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出时，天色已然昏沉一片，她望着天，轻轻呼出一口气，轻微笑意爬上唇角，拘谨的身姿蓦然放松许多。
经过她堪称倒贴的砍价，成功争取到了这份薪资极低的便利店夜班兼职。
眼看时间还未到晚上，林芙不急不缓地沿着街道寻找附近的银行自助营业厅，她背了个毛茸茸的斜跨云朵包，走到ATM机前拿出容羡给的那张银行卡存钱。
这是她的第一张银行卡，此前兼职赚的钱现在都可以暂时存进这张卡里。
林芙慢吞吞地存好钱，以防万一给自己留了些零钱方便日常使用。
屏幕显示的余额从一万整跳到了一万零九百。
毕竟人活着就离不开衣食住行，而她除了住不用花钱，别的都需要自费，很难存住什么钱。
就读明德高校的学费是容奶奶支付的，否则以她的成绩和财力，一辈子都无法踏入明德的大门，但这样硬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后果也是肉眼可见的惨烈。
林芙收起卡，出了自助营业厅，慢悠悠地在街上散步消磨时间。
已近傍晚，开在街道的店铺大多亮起一盏盏灯光，昏黄灯色交织着店内走动的人影，连缀出一片温暖繁华的夜景。
春末的凉风时不时拂过面庞，感官漫开阵阵沁凉的气息，令人身心惬意。
林芙一路溜达至公交车站，由于没有直达目的地的公交车，她坐到中途还得转另一趟公交车，等她从站点下车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迎着暗沉的夜色，林芙一路张望着，小心谨慎地前行。
没办法，谁让她失去了餐厅稳定的兼职工作，身上还背负着大额欠款，要想尽早偿还，那可不就只剩下铤而走险去打多份工这一条路了。
比如说，鱼龙混杂的私人会所，高风险高收益，完全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佳抉择。
多么合理的心路历程。
林芙望了眼前方极其僻静的独栋高楼，四周围栏隔绝，密林环绕，半掩在阴影中的建筑占地极广，外观简约华贵，气派却不招摇。
她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自己的云朵小挎包，似是在为自己鼓足勇气，畏怯地咬着唇，在路边监控探头的记录下，缓慢地拖着脚步走过去。
***
“哒哒哒——”
缎面高跟鞋踏在哑光大理石地板上，鞋面折射出零星亮光，细长的鞋跟发出阵阵短促连续的轻微脆响。
守在一楼大厅入口处的黑衣侍者听见声响，非常有眼力见地提前掀起深色真丝纱帘，笑容得体地欢迎客人进入会所。
“行，我知道。”
江寻月边侧着头接听电话边往里走，她穿着纯白色收腰衬衫，底下是一件阔腿半身裙，布料轻薄细致，看着就价位不菲，垂至腰间的长发烫着卷，长相娇艳又张扬。
不等电话那头再传来声音，她就率先挂断了电话，飘至耳畔的骚动声让她微一皱眉，偏头随意瞥了眼，目光顿住，高跟鞋蓦然定在原地不再往里迈。
不远处的前台，穿着制服的经理手里夹着张纸来回打量，神情狐疑而探究，四周还围着些小声议论的服务员，时不时抬眼扫视着对面的少女。
身形拘谨的少女缩着肩膀，忐忑不安地抓着衣摆，些许黑发掩在侧脸遮住了耳际，轮廓线条在室内灯光下极为清晰，颤动的眼睫扑闪着于面颊落下浅浅弧影。
林芙。
江寻月一眼就认出了她，双手环胸，冷冷看着这一幕。
呵，一身廉价地摊货的穷酸鬼。
江寻月不免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芙的场景，那时她就是一副装模作样的可怜姿态。
去年夏天，江寻月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兴冲冲地闯进庄园进行邀约，首先看见的却并不是她迫不及待想见的容羡，而是穿着明德夏季制服，畏畏缩缩坐在沙发上的林芙。
对于出现在容羡家里的陌生异性，江寻月整个人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难以接受。
她自幼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一路顺风顺水，被宠爱着长大，认识容羡后，她便打心底里觉得这世上只有容羡能配得上自己，即便没有任何口头婚约，依然以容羡未婚妻这一身份自居。
对于江寻月的质问，容羡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声线冷得像常年不化的积雪：“与你无关。王叔，送客。”
江寻月时常会恨容羡是块不解风情的石头。
没有受到什么阻力，她很快就查到了林芙的身份，得知她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她找上了同样是新生的某个跟班。
“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林芙的？”
“对，她好像是个哑巴，不怎么合群。”李溪不明所以。
大小姐不必亲自动手，身边自有人愿意为她鞍前马后。
“哎？月月你怎么没先去包厢，在等我吗？”
听到身后传来的男声，江寻月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落后几步匆匆赶来的贺一舟。
她没什么很大反应，稀松平常地瞥了瞥前台方向，径直吩咐道：“你过去打听一下，那俩人什么情况。”
贺一舟愣了一下，没有犹豫地点头答应，才刚走近又立马跑开，很快就带着消息往返回来。
“那个女生想在这干兼职，不过因为她是哑巴，经理拒绝了她，但她好像特别执着这份工作，一直在那求经理……”
贺一舟倒是没觉得意外，说完还总结了一句：“可能是缺钱想来博一下吧，总有些脑子不清楚的。”
江寻月了然地点点头，扬起唇角，声音都染上了些许笑意：“本小姐今天心情不错，打算做点好人好事。”
贺一舟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若有所思地看向前台那道纤弱的身影。
***
林芙刚换上会所统一制服，就被火急火燎的主管闯进更衣间急匆匆地拽走。
她懵着一张脸，艰难地理解着前方主管絮絮叨叨的话语，犹如竹筒倒豆子般的声音混杂在回响至走廊的背景音乐声中，完全就是噪音级别的精神污染。
林芙只能勉勉强强地从中捕捉到几个陪酒的关键词。
两人步履匆匆，很快就一路念叨着来到了二楼里间的包厢门前，林芙甚至还没看清面前包厢的门牌号码就被主管塞了进去。
比走廊更昏暗迷离的灯光瞬间打在林芙脸上，晃得她差点睁不开眼，低下脑袋让眼睛适应了环境后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打量包厢内部。
耳边传来主管殷勤谄媚的声音：“人给你们带来了哈，有事随时叫我就行，大家玩的开心啊。”
话音落下，包厢门被主管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关门声。
包厢内极为宽阔，一眼甚至望不到最里侧的场景，天花板做成了星空顶的样式，错落排布着细碎光点，安置在吊顶处的氛围灯一闪一闪地切换颜色，墙面软包做了隔音处理，L型卡座将区域划分成两块，隐约能看到里侧推拉门后方似乎有床铺的形状。
长条茶几上摆满了烟酒果盘，酒杯和打火机也都歪歪斜斜地散落在桌面，空气里烟酒气味与香水糅杂在一起，混合着室内空调冷风慢慢逸散至鼻腔，属实算不上好闻。
明明暗暗的灯光照在脸上，林芙粗略扫了几眼坐在卡座上的身影，完全无法辨别每个人的具体长相，她也做不出冒昧上前观察的举动，局促地攥着垂至小腿的制服裙摆，显得十分无助。
江寻月翘着腿倚在卡座扶手边，贺一舟担心她坐得不舒服，伸手去拿抱枕给她垫腰，她连个眼神都没有，心安理得地靠上抱枕享受着这份特殊待遇。
周围的人倒是见怪不怪，贺一舟简直是为江寻月量身定制的专情舔狗，即便名花心有主，依然视若无睹，坚持不懈。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哒——”
随着酒杯重重落在茶几上的一声巨响，喝得微醺的纨绔富少不耐烦地质问一直站在原地的林芙：
“喂！我说你脚上粘胶水了是吧？在那傻站着干嘛呢还不赶紧过来倒酒！难道还要我们请你不成？”
林芙恍然明白过来，忙点头上前去倒酒，耽于声色的纨绔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借着包厢内朦胧的光线想要看清长相再决定是否下手，但倒完酒的林芙已然低着脑袋迅速退至一旁。
此举惹得纨绔富少更是不爽地拍了下桌子：“你给老子过来！把脸抬起来，别装得好像有多清高一样，你要是正经人，你会来这干陪酒？还不是图哥们兜里这点钱。”
林芙面色徒然发白，颤着眼睫，缓慢地抬起脑袋，眼底泪光忽隐忽现，顺着颈肩垂落的长发衬得她巴掌大小的脸格外纤巧娇弱。
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得她摇摇欲坠。
坐在卡座看热闹的其他人也渐渐将视线聚焦在林芙身上，那是一种不染纤尘，极具清纯感的漂亮。
让人很难忍住不去看她泫然欲泣的眼睛，泪涟涟的，像点缀着几颗莹润珍珠，瞳孔被衬得很亮，眼尾透着浅薄湿意。
惹人怜惜。
“哟长得有几分姿色啊小妞，来，过来坐。”纨绔富少看清林芙的脸后瞬间变了脸色，笑呵呵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林芙僵在原地，无措地摇头拒绝。
包厢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不知是在嘲笑林芙不识抬举还是在揶揄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的纨绔，一时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江寻月自然也不例外，看热闹看得很开心。
“真是给你脸了是吧？！穿这身衣服不就是来伺候人的，你还摆上架子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气急败坏的纨绔富少抽出钱包，一沓沓现金甩着砸在林芙身上，纷纷扬扬的纸币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逐渐在她脚底堆积起一片浅薄的红色河滩。
“够不够？老子问你够不够？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啊？说话！识相点就赶紧过来把酒干了给老子赔罪！”
蓝色氛围灯忽闪忽闪地切换至红色，林芙湿润的眼睫也一颤一颤的，她慢半拍地垂下眼去看地面，忽而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现金。
“呵，我就知道，你们这种虚荣的拜金女看到钱——”
纨绔嘲讽的话语刚说到一半就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芙叠好纸币将其如数归还，只觉得自己像是当众挨了这个服务员一巴掌，耳边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饶是一心栽在江寻月身上的贺一舟也不免多看了林芙一眼，忍不住在心底腹诽，她是白痴吗？
彻底撕破脸皮对她可没有好处。
包厢内坐着看热闹的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底层服务员在这群自诩高人一等的富二代眼里，和路边的垃圾没有区别，谈何人权。
没有人会替林芙解围，大家都在期待后续发展，将其看作一场精彩纷呈的戏剧。
纨绔的脸突然之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醉的，当即站起身冲向林芙，伸手想将她抓住，却被她慌慌张张地闪身躲开，他一时没停住，不小心踢倒了靠墙存放酒水的小冰柜。
冰柜倾倒，玻璃酒瓶从中摔落破裂，歪歪斜斜的几瓶香槟整齐划一地发出“砰砰”几声，酒液从瓶口四处飞散，不偏不倚，从头到脚淋了纨绔一身金黄液体，还有不少酒液飞溅到墙壁茶几上，空气里的酒精浓度瞬间变高。
林芙听见声响第一时间往后退，但香槟的威力过大，身上的制服还是遭了殃，领口处湿了一片。
坐在观众席的富家子弟笑得更开怀了，无论怎么强忍笑意还是能听见不少被逗乐捂着嘴偷笑的声响。
再次当众出丑的纨绔这下脸比调色盘还要精彩，青一阵红一阵的，随手抓起一把纸巾擦拭脸上的污渍，怒视着林芙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咬牙切齿道：
“好，很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林芙吓得慌忙转身往包厢门口逃去，还好这种方便出行的门也没特意上锁，她很快就打开了包厢门，身后脚步声紧随其后，隐约还能听见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行不行啊郑磊，怎么连个小女生都抓不住？”
“哈哈，磊哥不狠狠在这服务员身上出口气，恐怕是很难收场了~”
狭长幽深的走廊，灯影幢幢，色调极黑的墙壁泛出微弱冷光，二楼尽是包厢房间，相较于一楼环境更静谧，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声响极为清晰。
林芙想要关上门争取逃跑时间，但力气不如对方，还是被郑磊强硬地拉开包厢门挤了出来，两人拉扯间，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哎？你们别站在这挡道呀，有什么事去包厢说呗。”
林芙下意识转头看去，穿着米白色吊带小洋裙的女生似乎在边走路边看手机，抬眼望向两人时，她的手机屏幕还是亮着的。
是程青筠。
全世界倒数第一会看眼色的人登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黑心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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