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锁》Niluy

2、寒刃与局

　　竹砚白是在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暖中恢复意识的。
　　身为暗卫，他对环境的第一判断源于对危险的感知。没有预料中的严寒与剧痛，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床铺，身上覆盖着轻暖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安神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身体先于意识进入戒备状态，却在试图起身的瞬间，被周身席卷而来的虚弱和伤口撕裂的痛楚狠狠摁了回去。
　　“别动。”
　　一个清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奇异地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竹砚白循声望去，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床榻边，坐着一位身着月白常服的少年，眉眼精致，气质温润，正手持一卷书册，目光平和地看着他。是皇室子弟。竹砚白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他在暗卫营的秘档中见过所有皇亲贵胄的画像——三皇子，俞尘安。
　　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乱葬岗刺骨的寒冷和弥漫的血腥气中，他像一块破布被丢弃，等待着与那些失败的同伴一样，在冰雪中彻底僵硬。
　　是眼前这个人……带走了他？
　　“你伤得很重，御医说需静养半月。”俞尘安放下书卷，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瓷药碗，自然的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该喝药了。”
　　他亲自将药碗递到竹砚白面前。
　　竹砚白没有动。暗卫的本能让他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三皇子，宫中传闻里体弱温和、与世无争的存在。为何会出现在乱葬岗？为何要救一个卑贱的、将死的暗卫？
　　“怀疑有毒？”俞尘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恼，反而就着碗沿，自己先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重新递过来，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现在，可以喝了么？”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优雅。
　　竹砚白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因为虚弱而微颤，却稳稳地接过了药碗。碗壁温热，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碗中浓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流。
　　“很好。”俞尘安接过空碗，放回原位，目光落在竹砚白依旧紧绷的脸上，“记住，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连阎王也不能带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竹砚白垂下眼眸，避开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低哑地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干涩破裂：“……是，殿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暗卫不需要疑问，只需要服从命令。既然这位皇子救了他，那么他的命，便归对方所有。这是暗营的铁律。
　　俞尘安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帕，自然地伸手，想替竹砚白擦拭额角因药力而渗出的细汗。
　　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竹砚白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对任何靠近的肢体接触的本能防御。但他最终没有躲开，任由那带着清冽气息的指尖隔着温热的帕子，轻轻拂过他的皮肤。
　　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烙印般的触感。
　　“你叫竹砚白，”俞尘安一边细致地擦拭，一边如同闲话家常般说道，“名字很好。竹之劲节，砚之沉稳，心守一点白……我很喜欢。”
　　竹砚白指尖微微蜷缩。他的名字，只是暗营编号之外一个微不足道的代号，从未有人如此解读过。
　　“歇着吧。”俞尘安做完这一切，站起身，“这里很安全，无人会打扰。”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等你养好伤，我需要一把……只属于我的剑。”
　　说完，他推门离去，留下满室的静谧和那个倚在榻上、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的少年。
　　竹砚白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因长期握剑而磨出的薄茧。剑吗？
　　他闭上眼，乱葬岗的冰冷与绝望，和方才那指尖温热的触感交替浮现。
　　这位三皇子，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自己被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未来的路，是成为他手中温顺的武器，还是……踏入另一个更为精致的牢笼？

作者有话说

　　竹砚白不知道他抓住了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人生已经脱离原来的轨道了。
彳亍，就写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