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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弑神之始 ...

  •   裴既明的狂笑与嘶吼,最终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打断,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像一滩烂泥般跪倒在冰冷的、浸透血水的岩石上,呕吐出的只有灼烧喉咙的酸涩苦水,和那无穷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柄曾饮神血的断剑,斜插在他面前焦黑的土地上,剑身上尚未凝固的淡金神血与暗红人血交织,在昏沉天光下闪烁着诡异而刺目的微光,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这个可悲的“胜利者”。

      山巅之上,滂沱的血雨终于力竭,只剩下呜咽的、带着腥气的风,如同冤魂的叹息,徒劳地席卷着神陨后的残迹

      ——那些碎裂的星辰光屑、焦糊的山石,以及弥漫不散的死寂。

      那股曾经笼罩天地、令人敬畏颤栗的磅礴神威已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虚无的空洞,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灵魂。

      裴既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掏心挖肺般的空虚,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刺穿的,不仅是谢知烬的心脏,更是他自己存活于世的全部意义。

      他赢了。

      他完成了六十年来,支撑他一次次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忍受非人痛苦与孤独的唯一目标。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中那片早已荒芜的废墟,非但没有被复仇的烈焰点燃重生,反而被更加冰冷、更加死寂的灰烬彻底覆盖、冻结?

      谢知烬最后凝望他的那个眼神,那双平静得可怕、温柔得刺骨、带着深沉歉然的眼睛,如同最恶毒的灵魂诅咒,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疯狂回放,挥之不去,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不反抗……”

      他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从喉管深处艰难挤出。

      以谢知烬北斗星君之能,即便身受重创,也绝无可能如此毫无抵抗、近乎顺从地被他这凡夫俗子击杀。
      那感觉……那清晰得令人恐惧的感觉……更像是……心甘情愿的迎接!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毒蛇,骤然从黑暗中窜出,狠狠噬咬在他的心脏上!剧痛让他猛地蜷缩起身躯,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呵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怜悯、嘲弄与一丝玩味的轻笑,如同鬼魅,突兀地在这绝对死寂的山巅响起,清晰地传入裴既明耳中。

      裴既明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锁定声音来源,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戒备而扭曲:“谁?!滚出来!”

      在他前方约十步之遥,那片原本空无一物、只有血污与焦土的空间,忽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阵阵细微的、扭曲的涟漪。

      一个身影自那涟漪中心缓缓凝聚浮现。

      他身披一袭看似朴素无华的深灰色斗篷,宽大的兜帽投下浓重阴影,将他大半张脸完全遮掩,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却透着冷硬质感的下巴,以及那唇角勾起的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周身气息飘渺不定,仿佛与这残破的天地法则融为一体,却又隐隐超脱其外,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裴既明。”来人的声音温润平和,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但其下却蕴藏着一种洞悉万物、冰冷无情的质感,

      “好名字。”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诗经》大雅之句,寓意深远,通达事理,明辨是非,以此保全自身。 “真是……个好名字啊。”

      裴既明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个名字的寓意,曾是他年少时最为自矜的座右铭,象征着他毕生追求的智慧与境界!

      此刻被这神秘人用如此语调念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讽刺意味。

      “你究竟是谁?”

      他强忍着周身剧痛和灵魂的震荡,用断剑支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直,再次握紧了剑柄,尽管他清晰地知道,在这位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此的存在面前,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神秘人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那戴着兜帽的头颅微微转动,似乎瞥了一眼谢知烬彻底消散的那块崩裂巨岩方向,尽管那里如今只剩下空寂与残留的神力波动。

      “你耗费一甲子光阴,舍弃一切,所求为何?”

      神秘人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中的嘲讽如同冰冷的丝线,层层缠绕上来,“是求一个‘明’字,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那么,你现在求到了吗?你穷尽一生,最终亲手验证的,不过是一个……

      由他呕心沥血、为你量身打造的、华丽而残酷的谎言。”

      “你胡说!住口!”

      裴既明如同被踩到尾巴的野兽,嘶声咆哮,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深处那疯狂蔓延的、名为“怀疑”的裂纹。他不愿相信,不能相信!

      “我胡说?”

      神秘人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仿佛很欣赏他这垂死挣扎的模样。

      “那你来解释给我听。”

      “以北斗星君执掌星辰、俯瞰众生的无上权能,为何在你那凡铁之下,竟无半分抵抗,温顺得如同献祭的羔羊?”

      “你真以为是你算无遗策、实力冠绝三界?”

      “不,可怜虫,那仅仅是因为他……从你布下杀局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之前,他就已经……放弃了生路。”

      “他为何要‘屠戮’你全族?是为了在你心中种下无法磨灭的恨意。他为何要你恨他入骨?”

      神秘人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仿佛踩在裴既明的心跳节点上,他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的诅咒,无孔不入地钻进裴既明的识海深处。

      “因为唯有这至毒至烈的恨,才能焚烧殆尽那至纯至深的爱,才能让你斩断所有软弱的眷恋,心无旁骛、义无反顾地……”

      “活下去。”

      “天庭的铡刀早已落下,他护不住你那些注定被牺牲的族人,更护不住被他拖入深渊的你。

      在这绝境之中,他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你锻造一个‘复仇’的信念,让你化身为一柄复仇之刃,而你这柄刃最终斩断的,恰恰是他自己的生命线。”

      “裴既明,你自诩‘既明’,看透了他的‘背叛’,却不知自己这整整六十年,从你将恨意刻入骨髓的那一刻起,就活在他为你精心规划的‘生途’之上。

      你走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血,心中的每一次痛苦与挣扎,或许都在他的预料与……算计之中。”

      神秘人的话语,不再是冰锥,而是化作了无数烧红的钢针,一根根,精准地钉入裴既明的灵魂最深处,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明智”,都钉死在名为“愚蠢”和“被操控”的十字架上!

      “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神秘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讥诮,“你赢了,成功弑杀了你此生唯一的‘仇敌’。

      “可你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意了吗?”

      “我们‘既明且哲’的裴大公子?你保全了你自身吗?还是……用你自己的手,将你自己彻底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永世煎熬的……”

      “无间地狱?”

      “不……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滚!!”

      裴既明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他想大声驳斥,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揭穿一切的神秘人,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因为对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最精准的钥匙,无情地打开了他记忆中那些被恨意蒙蔽的、此刻却清晰无比的细节

      ——谢知烬最后那反常的平静、那不闪不避的姿态、那温柔到令他灵魂战栗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与这残酷的“真相”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

      假的……

      他所以为的血海深仇,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他引以为傲的通达明智

      ……全都是假的!

      是一场他被蒙在鼓里,像个提线木偶般,配合演出了六十年的、荒诞至极的悲剧!

      “啊——!!!”

      这一次从胸腔迸发出的惨叫,不再是单纯的□□或精神痛苦,而是夹杂着整个世界轰然坍塌、信仰彻底粉碎、自我被完全否定后的、最极致的绝望!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十指疯狂地抠抓着身下冰冷坚硬的岩石,指甲瞬间翻裂剥落,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谢知烬……谢知烬!!!”

      他像彻底失了心智的疯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再无半分恨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撕心裂肺的哀求,以及那灭顶般的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 ……为什么这么傻”

      “……为什么”

      “……”

      神秘人静静地伫立着,宽大的斗篷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其下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一种冷眼旁观的、近乎神祇般的漠然。

      就在裴既明被绝望彻底吞噬,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之际,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冰冷而熟悉的物件

      ——是那枚他一直贴身携带、刻着两人命星轨迹的玉佩!此刻,这枚玉佩正散发着一种异常的、温和却坚定的热量,仿佛在回应他破碎的灵魂。

      神秘人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那枚玉佩之上。他话锋陡然一转,那冰冷的嘲讽中,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引导般的意味:

      “恨意是他留给你的生路,而这令人作呕的真相,算是我送给你的”

      “……贺礼。”

      他微微停顿,像是欣赏着裴既明在真相与玉佩异状间挣扎的痛苦,“恭喜你啊,裴既明,你终于“明”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不过,光是明白,就够了吗?

      抱着这枚他留给你的小玩意儿,在这无尽的余生里,慢慢品尝这绝望的滋味,或许……

      也是一种永恒的刑罚?”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不仅撕开了伤口,更在伤口上撒盐。

      裴既明死死攥紧了那枚愈发温热的玉佩,仿佛它是茫茫苦海中唯一能触碰到的浮木。

      巨大的悔恨与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玉佩的微弱希望,或许是另一种绝望?

      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他抬起头,布满血污和泪痕的脸扭曲着,望向那灰暗压抑、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天空……

      那句“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在此刻,响亮得刺耳,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一同嘲笑他的愚蠢与悲哀。

      而那枚玉佩,在他掌心,正悄然发生着不为人知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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