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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随笔:吝啬 ...


  •   冬天好似总被认为是吝啬的。

      它收敛色彩,凝结水分,连人心似乎也要跟着收紧些,才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可偏偏就是这般萧索的时节,陌生人的一句话,有时竟能像呵在冰窗上的一口热气,瞬间洇开一小片温润的模糊,让我们相信,这世界仍然是有暖意的。

      我爱喝汤。

      这种偏爱可以说是近乎固执。

      莲藕要炖得粉糯,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带着泥土深处带来的、踏实的清甜;玉米必须是金黄的甜,一粒粒在齿间迸出浆汁,像是把整个浓缩的夏日阳光都喝了下去;海带则要软滑,带着海洋的、微微的咸腥,是另一种辽阔的滋味。

      而它们无一例外,都需有排骨作耐心的伴侣,在文火慢煨的时光里,油脂与水分彼此交付,最终融成一碗醇厚而安稳的慰藉。

      于我而言,汤饭不止是食物,更是一段可以捧在手心里、慢慢啜饮的时光。

      但是我的三餐,却常常是颠倒的。

      我生活的节奏像是一盘被匆忙拨乱的磁带,时常在下午三四点,才响起饥饿的腹鸣。

      但是食堂在那个时间,却早已演罢午间的热闹,步入空旷的尾声。

      许多窗口早已灯光熄灭,像一只只因困倦阖上的眼睛。只有那家汤店,还亮着一团固执的、橙黄色的光,像一个为晚归人留着的驿站——那是我朋友早前推荐的。

      只一次,那味道便像一粒生了根的种子,稳稳地落在了记忆的味蕾上。

      从此,只要得空,我便去——打包一碗汤,配一碗最简单的、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提回宿舍。热气从塑料袋口氤氲出来,模糊了眼镜片,也预先暖了手。

      去的次数多了,我便和店里那位总是系着干净围裙的阿姨熟稔起来。

      她的笑容是那种极为舒展的笑,看见我,总会说一句:“来啦?”

      前几日,我被诸多琐事缠身,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竟接连错过了饭点。

      直到下午三点半,胃里空茫得有些发慌,脑子里也木木的——这个时间,不早不晚,尴尬得很。

      食堂里空旷无影,只有我的脚步声寂寞地回响。

      我几乎不抱希望地走向那片熟悉的橙色光晕——它竟真的还在。

      “阿姨,老样子。”

      我的声音都因饥饿而显得有些轻飘。照例是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几段炖煮得粉嫩软糯的藕块在碗中沉沉浮浮。

      阿姨一边利落地为我打包,一边同我寒暄两句。

      腹中的空乏感,在食物香气的勾引下,变本加厉地叫嚣起来。

      付钱时,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了些不好意思的恳切:“阿姨,今天实在饿得慌,能……能帮我多添一点米饭吗?”

      话刚说完,一旁背对着我们、正默默守着汤锅的叔叔,忽然回过头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手里还拿着长柄的汤勺,目光很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像是看着一个自家贪嘴的孩子,用那带着口音的朴实语调说:“吃饭要吃好,吃饱。在我们这儿,米饭管够,汤也管够。”

      我愣住了。

      在一个人人似乎都活在一层透明隔膜里的时代,我们似乎早已精于计算,习惯了保持距离——不轻易麻烦别人,是一种体面;不被别人麻烦,是一种清静。

      我们行色匆匆,目光向前,心里揣着自己的目标与烦忧,能不对他人冷漠,已近乎一种美德。

      谁还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碗里,米饭是多了一勺,还是少了一撮呢?

      可这句话,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带着锅灶间实在的热气,扑面而来。

      它不是社交辞令,不含任何目的,仅仅是一个劳作的人,对另一个匆忙的人,所生出的最本能的体恤。

      那体恤如此具体,具体到只关乎一碗饭,一口汤,只关乎“饿了,就该吃饱”这般简单的道理。

      就在这一怔之间,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壳,仿佛被这热气熏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我忽然想起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上总会挂个“茶水自取”的瓦罐;想起有些吃饭的小店墙上,至今还贴着“米饭随意添”的泛黄纸条……

      那背后藏着的,是一种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土地般深厚的生活伦理:让人吃饱,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这份“本分”里,有对粮食的敬畏,更有对“人”的朴素关怀。它不谈论价值,不论交情,只认一个最古老的道理:肚皮空了,就得填上。

      食物从来不止是卡路里与营养素。在米饭“管够”的允诺里,我尝到了一种超出交易范畴的“余地”。

      那是在一切都被精准量化、分毫不差的世界里,一份珍贵的、柔软的慷慨。它意味着,在标准化的份量之外,仍有人愿意为你,也愿意为所有可能推门进来的人,预留那么一点点宽容的空间。

      这点空间,不计算成本,只关乎心意。它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顾客,一个过客,而是一个会被看见“饥饿”、并被温和关照的“人”。

      我接过那袋明显沉了些的汤饭,连声道谢。

      走出食堂,冬日寒风依旧贴着地面卷过,削在脸上,是熟悉的凛冽。但我捧着那份温热的、实实在在的重量,从指尖到胃囊,再到心里,都一点点地妥帖起来。

      风似乎也不那么割人了。

      我想,真正的暖意,或许从来不是滚烫的宣言。

      它往往就藏在这些具体、微小、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瞬间里。

      它可能是一句多余的话,一勺多添的饭,一道为你留到很晚的、橙黄色的光。

      正是这一点点多余的“余地”,像一颗颗不经意散落的火种,提醒着我们:在这庞大、精密而又时常显得冷漠的运转体系里,人与人之间,那些基于最朴素感知的联结与温柔,依然活着,并且,依然有力量,能抵御一个冬天的寒。

      写于12月24日晚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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