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时》十二号岭

1、父亲

　　爸做生意，亏了钱，贷了款，越贷越高，债台高筑。
　　银行催款，再过几个月，就要收了房子抵债，成为法拍房。
　　这简直就是死路一条，一但变成法拍房，房子就会低价卖出，而剩下的钱还是要还，若不能及时还，还会变成失信人。
　　隆冬腊月，妈到处跑。找中介，找买家，尽量早点把房卖出去在房价还没降的时候。
　　妈在那段日子，有时会哭，默默地躲着我们哭。奶奶也哭。爷爷不做声，只是抽根烟，拖着70多岁的身体继续上工地。
　　我和弟弟默不作声，将自己变为边缘人。
　　终于找到了买家，快速办好手续，我们偿还了银行的债。
　　我们收拾好东西阔别了曾经的家，阳台伸来紫荆花的枝叶，随风轻摆，同我们做最后的告别。
　　那时我刚六年级。

　　虽说还了银行的债，但还有些亲朋好友的债没还。
　　爸很忙很忙，晚上凌晨才回家。
　　爸得闲时，会坐在楼下的小卖部，慢慢喝瓶饮料。周末晚上会带着我和弟弟去小区外吃烧烤。

　　七年级下册期中考试前，一个阳光温暖的周末，爸做了一桌子的菜，煲了一锅汤。
　　爸说，吃多点，他今天做的菜很好吃。
　　爸说，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惹妈妈生气。
　　我心里早起猜测，装做开玩笑地说，搞得好像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一样。
　　爸没回答，一个劲让我们多吃点。
　　后面几天都没有见到爸。
　　星期三的时候，老师突然给我了一沓草稿本。
　　中午时回家吃饭，我偷偷看了妈和老师的聊天记录。
　　爸坐飞机，去了国外谋生。
　　老师问妈：“你该怎么告诉他们?一直瞒着，他们也会猜到的。”
　　妈说：“我会告诉的。”
　　晚上，妈跟我们说了，我和弟弟都没说话，面无表情。我没什么感触，出国对爸来说应该是最好的打算。

　　过了两个月，爸杳无音信。
　　后来爸换了一个手机，加上了奶奶的微信报平安。
　　爸打视频电话过来，奶奶把手机递来给我和弟弟。我们闪躲着，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爸。
　　奶奶生气地说：“你们都不要爸爸的！”
　　“好啦，妈！他们不想说话就算啦！我同你讲我们公司……”
　　奶奶又认真听着和爸聊天。
　　爷爷同爸说了两句，就去洗买来的水果。
　　“妈，你同老爸都不要太操心，让老爸不要做那么多工，老爸的脸都瘦了。”
　　爷爷一米七的个子，之前140斤，现在只有120斤，他的眼窝凹陷着，整个人瘦了不少。
　　“好啊，你老爸都瘦了10多斤了，这几天又长了几斤肉。我们都老啦，瘦点也好啊。”
　　爸又同叔叔说了一些话，又打了点钱给家里。
　　挂了电话，爷爷和奶奶说：“阿波看着好好的，脸白白的，胖好多。”
　　“是喽，他说他一天吃很多饭。老板还把他安排了一个很好的宿舍……”
　　“只不过头发掉光了。”
　　“我同他讲了，让他用生姜洗头。”

　　爸又加了我和弟弟的微信，他计算着时差，计算着日期，有时打电话给我们。
　　爸记着我们的生日，每到节日和生日都会发信息过来。
　　我和爸打电话，我说：“你居然长头发了。”
　　爸说：“咦。”
　　爸突然把头发撩起来，原来只是把周围的头发散到头顶而已。
　　我和爸都笑了。

　　爸的公司老板是个中国人，到节假日都会给公司搞活动。
　　爸每次都会打电话过来。
　　奶奶同我们说爸在公司去吃烤全羊了，我们说：“哇。”
　　爸喝醉了，又打电话过来，边哭边说：“妈……”
　　“妈知你心里苦哇，你以前这么小就同阿妈阿爸出来打工，做事。到今天，还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奶奶也哭。
　　爸哭地更厉害了。
　　“好啦好啦，哪有这样安慰人的？快点过来吃饭了。”叔叔有点生气，他边拿锅铲边说。
　　“好啦，阿波别哭了，去同同事吃东西啦。”奶奶说。
　　爷爷说：“好啦，去吃饭了。”爷爷赶我们去吃饭。
　　“好啦，妈，你去吃饭啦。拜拜。”
　　“拜拜。”奶奶挂了电话。

　　爸打电话给我，问我，妈在不在家，妈在我旁边，轻声让我说不在，我只好说不在。
　　爸说，如果家里要什么东西，他在那边买来，然后寄过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妈说，她不会原谅爸，是爸居然让她从亲朋好友那里贷了款，直到现在才有能力还，她居然还去贷了款，透支了未来的钱。
　　我不说话，这是事实，我妈是一个不想欠别人家的人。

　　爸后面加了妈，有时他看妈的朋友圈，知道我们可能要去秋游或春游，就让奶奶找点散钱给我们花。
　　他跟奶奶说，不要整的，整的他们不花，零钱他们会花。
　　我们中午在奶奶家吃饭。
　　爸同奶奶说，多做点饭，不然他们不敢吃太多，怕吃完你们没饭吃。
　　爸每两个月就把工资转回家。
　　爸问我以后要不要去国外留学。
　　我说，不要，我不想吃白人饭。
　　爸说，就喜欢吃奶奶做的饭？
　　我说，对，就喜欢吃奶奶做的。
　　爸在电话那头笑。

　　我在学校里，有一次低年段的人问：“你拿了奖学金？”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爸之前在小卖部的时候跟我们讲的，说你很厉害，拿了奖学金。”
　　我愣住了。
　　自从爸去了国外，我身边的亲朋好友，总是问我，你爸去哪了？
　　我都默不作声。

　　爸生病了，爸说，只需要做一个小手术。
　　妈说，爸在那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打工，寄钱回家让我们读书，现在又生病了，我们一定要好好读书。

　　爸升职了，成了公司高管，因为他业务能力强，英语又讲的好，计算机又用的好。
　　爸说，他签了两年的合同，能挣好多钱。
　　我们说，好厉害。

　　爷爷留了瓶酒，擦干净灰尘摆在架子最好的位置上，说：“留着瓶好酒，等你爸回来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想，挺好的，不是吗？

　　安康顺遂，青鸟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