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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却道天凉好个秋 有点难受的 ...

  •   大楚,康泰十二年,九月廿一。

      祝安礼已经在礼部当了半年的郎中。近来几日终于得了点空,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郑吕日日跟在她那师傅后面,月娥上学堂去了,姐姐和娘亲每日都忙着应付那群顽固的倔驴,偌大一个祝府能和她说上一句话的也就剩几个仆役了。想来也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坐在院里,石桌石凳,自己和自己对弈。

      下着下着,祝安礼心却不安宁起来,好似一种预感,又可能只是错觉。

      “自己和自己玩的挺开心么?”听见熟悉的声音,祝安礼转过头,居然是祝安顺。

      “怎么回来了?”祝安礼自从做了官,行为举止稳妥许多,讲话动作间居然也不像从前一样大开大合了,祝安顺顿时觉得自家妹妹有点陌生。

      “休沐,不回来去哪里?”祝安顺前两日刚纳了情投意合的正夫,心里正甜蜜,“家里郎君等着,忍心让人家独守空房么?”原本正正经经一个人也说起来稀里糊涂的话。

      “切,就是不想娘不想我不想月娥呗,见色忘亲的人。”虽这么说,祝安礼却是笑着的。姐姐能顺心一点,她也跟着开心。

      祝安顺也没着急走,掀开下摆往另一侧无人的石凳处坐:“好久没下棋了,和你姐姐手谈一局?”

      祝安礼笑眯眯:“行呀,乐意之至。”

      祝安顺前两日升了官,心里正舒畅,一局下来,竟是一点也没让着自己妹妹,轻轻松松赢下来一局。

      “姐姐!让着我点不行吗!”祝安礼装老实装不过半刻就开始叫着姐姐不体谅体谅自己。祝安顺手里捻着一颗黑子:“智取。我要是你的敌人我会让着你么?”

      祝安礼知道祝安顺又是这套道理,她也从来没听过。祝安顺又絮絮叨叨起来,一会说她要适当藏拙,一会又说她要学着更会说话些,更能待人接物些...

      就在此时,一道急匆匆的“报——”声打断了这平静的一刻。从院外闯进来个小厮。

      祝安顺嘴一停,皱眉看向那小厮:“何事如此慌忙?”

      那小厮慌慌张张,嘴颤抖着说不出来话,嗫喏了半天,最终憋出来一句:“祝大人...祝大人薨了!”

      两人皆是一震,祝安礼手里还有一颗白子,却摔在地上,碎得彻彻底底。她开始浑身发抖,简直怀疑自己双耳听错了:“...你说什么?”

      “祝...祝大人薨了!”那小厮跪地,抖若糠筛,话却是一模一样。

      祝安礼恨不能揪着那小厮的领子问个清楚问个明白:我娘此时不是不是在禁中么?!怎么就没了?!怎么回事,她前两日回来身子骨不是硬朗的很么?!可她终究什么都没干,只浑身颤抖,眼里忍不住落下来一串串的泪来。

      我想娘了。祝安礼想。娘顶天立地豪气冲天忠义无比一个大女人,怎么,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泪珠扑簌簌无声地落到棋盘上面,祝安礼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响着。

      祝安顺瞧着也不算太好,只是还算保持着冷静,眼睛却红了一片,也按不住语气里的惶恐和恼怒:“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厮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落泪了:“小的...小的实在不知啊!禁中的大人让小的来传话...”

      话音未落,从院外传来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

      从院门外进来一个身材极其高壮的女人,穿一身锦衣,腰间佩刀...是似龙似蛟。这锦衣卫比祝安礼几乎高了一头,手中一封明黄色的卷轴——圣旨。

      “祝安顺,祝安礼何在?!”那锦衣卫的声音不知为何十分让人不适,“速速接旨!”

      祝安顺连忙把祝安礼压着,让她跪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不是一封好诏书。

      刘彰说什么来着?...对,对。祝家贪污已久,诬蔑亲蕃,箝制言官,专权乱政,罔上负恩...意图谋反。

      意图谋反。因此,抄家,一件不剩一件不留,子嗣贬官查办。

      意图谋反。

      祝安礼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罪名忍不住发笑。刘彰自己写的时候有没有笑,她不知道。她知道自己是真的笑出来了。意图谋反。若祝守正真想谋反,她早可以在刘彰十五岁登基之前作为唯一的太子太傅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她没有。罔上负恩。那真不顾恩情的不更应是她刘彰么?!祝守正当个老师,每日对她比亲女儿还亲,手把手教她读书教她做人,硬生生是把这朽木,把这先帝都不看好的女儿雕成了如意!专权乱政...若是真的专权乱政,可能让刘彰在她死了一天不到就对祝府抄家么!?

      祝守正是多少人说过的正人君子,结果呢?结果呢?娘,你睁开眼瞧瞧,这结果,瞧瞧你教的好学生,是你想的么,是你觉得教的最好的学生么?!

      祝安礼只觉得胸口一闷,居然噗地吐出来一口血。她只感觉刘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像一条缠着自己的毒蛇一样。

      那锦衣卫读完圣旨,声音更是嚣张:“三天时间,查封祝府。圣上说了,府中人,一个都不能出去,直到查抄完为止。”

      祝安礼浑身麻木,被祝安顺压着磕头谢恩,混混沌沌两个人回了内室。外面传来一群锦衣卫打砸物件的声音。祝安礼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幸亏那些仆役们都让去歇了假。幸亏姐夫回了父家...

      侥幸么?或许吧。

      祝安礼只觉得整个人不似活着一般,被祝安顺一个手刀算是叫醒。

      “娘的尸首被扣了。”祝安顺也恍惚至极,不像个人,却像块僵直的木头,又把那话重复一遍,“娘的尸首被扣了。”

      祝安礼没听懂这话:“什么叫娘的尸首被扣了?被谁扣...”

      还能被谁。她自己想到了答案。吃吃的,好似自嘲,又好似绝望笑了起来。

      娘,你教出来的这个学生真不辜负你的夸奖!娘,你教出来这个刘彰,可真真是个妙人!

      此刻,禁中。

      刘彰正歪斜斜靠在书房八仙椅上,手上玩着根毛笔。若是平日里,早就有个人过来说她要稳重要有礼仪了。

      那个劝她人已经死了。刘彰想到这一点,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本来就对这脑子缺根筋的搞什么新法的好老师不知道怎么解决好,结果呢?正正好!正好死在自己这里!正好死在她把权还给自己的最后一段路上!

      刘彰想起自己做的事情,又忍不住笑起来。先摧毁的是她的孩子们。老师知道后会怎么样呢?会醒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一顿么?她可是知道老师那张嘴的威力,她也期待老师指着自己来骂上一顿。

      她从八仙椅上下来,朝着面前一具未封盖的棺材走去。

      “祝守正啊祝守正...你也沦落至此了!”刘彰大笑着对那具尸体说,“怎么样?没想到吧?朕可不是先帝那个蠢货,只知道把江山托付给你!”她极其亲昵一般俯下身来,靠过去,手指摸上那尸体的脸,旖旎地轻抚着:“你就等着瞧吧,老师。等着朕给你看看朕的惊喜罢。”

      她站起身,手上还拿着那根毛笔,想来想去,开始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祝守正所推行新法,什么一根绳一条线的,祸国殃民,残害忠良,废了!全废了!全都给朕废掉!至于她提拔上来的那群官,让她们自相残杀好了!降一部分,升一部分,两边相互猜忌...

      刘彰一直笑着。

      ......

      距离祝府被围已经过了两日。

      谢乾被祝安礼一封传书送到了郑吕家中,并未收到些什么迫害。可祝家姐妹就不一样了,锦衣卫折磨人的手段是用不尽的。祝安礼有时很庆幸于祝府的空旷,至少这意味着受苦的只有她和她阿姐。

      抄家抄出来什么呢?

      金,三百两千。银一万两,金银财宝,绸缎,珍珠,玛瑙,锦帛......

      很多吗?

      是,对一个寻常之家来说,很多很多了。可祝守正当了几年的首辅?身居高位几年?刘彰光今年元夕的赏赐都有二十万两白银,两大箱子的玛瑙。结果呢?抄出来的结果呢?祝守正一直用家用养着一群穷学生,养着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披着人皮的东西,结果自己先被这东西吃尽了肉,吸干了血。

      刘彰对此结果并不满意。她无比相信老师绝对贪了,而且不少。没抄出来,只能说被她老师转移了,被她老师藏起来了。

      怎么知道这些东西藏在哪里呢...

      祝家两姐妹肯定知道。

      那朕又该怎么知道呢?

      从她们两人嘴里掏出来不就行了!

      锦衣卫分两波:一波人翻箱倒柜,掘地三尺,一定要把整个祝府掀起来,弄个天翻地覆;另一波专门负责祝安礼和祝安顺的拷问,每日只问一个问题:贪的东西放哪儿了?

      没贪。

      我们问的,是放在哪里,不是贪没贪。

      贪都没贪,何来置放的地方?!

      你不说,总有办法能给你撬出来。

      ...娘。娘!你改法度,你休养生息,你救大楚,你救社稷,你救天下泱泱百万人民,然后呢,然后呢!?你为何不救救你的孩子,你为何不瞧瞧你的身后...!...娘,你好狠好狠的心啊...

      祝安礼只听见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哀嚎,皮肉被烙铁烫过的地方竟然传来一阵阵焦糊的味道。她两三日粒米未进,闻到这味道已经神志不清了,双眼发红,恨不能啃自己一口。祝安顺境况也是相似,只不过她更令人恐惧一点,十根指头,指甲没了八个,脚上的指头也没了五个。

      今日是祝府被围的第三日。

      几个锦衣卫从关着祝安顺的房外经过,相互交谈,说着若是今日再没有什么东西,圣上就开恩赦她们两人一命,嘴上说着,掏出来钥匙把房门一开...

      她吊在梁上,摇摇晃晃。桌上放着一封血书。

      “...天道无知,似失好生之德!人心难测,罔恤尽瘁之忠!...十年辅理之功,唯期奠天下于磐石,既不求誉,亦不恤毁,致有今日之祸...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者...在朝有履满之嫌,去位有忧国之虑...以身殉国,不能先几远害以至于斯,而其功罪,自有天下后世公论...”*

      字字泣血,声声哀鸣。

      祝安礼听到这一消息时,正要被那几个锦衣卫放出来。听见那几人说什么没撑住,什么圣上彻底气疯了...

      多的,旁的,祝安礼再没听见。她只捕捉到那一句:“什么叫没撑住?”她声音干哑,不像个活人的声音。

      那几个锦衣卫笑嘻嘻转向她:“你不知道?祝安顺自缢死了!若是她再撑上一天,兴许陛下一个高兴就放了呢!”

      祝安礼只觉得自己整个世界晃动一下,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

      郑吕瞧着这人遍体鳞伤的样子,一言不发。祝安礼终究是醒过来,眼前屋顶却不是她熟悉的。

      “醒了?”郑吕出声。祝安礼强撑着想坐起来,背上的伤却牵着再次破开,郑吕一瞧就急了,“别乱动了!”

      偏房走出来个白衣的人,个子不高,眉眼倒是被祝安礼瞧了个清清楚楚,不禁觉得这人面善。

      “关山月,叫我关大夫就好。”那人伸出来一只手,把上了祝安礼微弱的脉搏。

      郑吕插到话头里面:“你昏了一日多了。陛下把祝安顺逼死,没人愿意瞧见这个,都怕自己是下一个。祝姨以前那些故交一个个上书说把你放了,把你放了。陛下不堪其扰,最后说让你从京官调到岭南附近去,当个七品的芝麻官,算是怜悯你给你点优待了。”

      祝安礼没说话。短短五日不到,祝家人还剩谁?除了她还有谁?她实在想哭,可眼睛干涩,眨都眨不动,只能红着眼睛瞪着关大夫搭在自己腕子上那节比自己瞧起来像人多了的手腕。

      “喝口水先。”郑吕一手端着碗水一手扶着她头往里喂,祝安礼小口小口喝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在喝的是血。阿姐的血。

      关山月终于把手收回去,面色严肃:“郁结于胸,浑身是伤,脏器没有一个是彻底完整的,你让我来。郑吕,郑梦得,这就是墨老师说的小事情,不用我娘来?”

      郑吕尴尬挠头。关山月终究没有继续为难她,而是转头瞧着躺在床上的病号:“我要随你去岭南。你一个人活不下来。”

      祝安礼想笑:“我活着有什么用?”家里人都没了,她一个人活着有什么用?

      “阿姐!”

      一个令人肝颤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祝安礼仍旧躺在床上,没转头,更没试着坐起来。只是躺着。

      她能想象到谢乾现在的样子,双眼赤红,愤恨无比,希望一双手能先掐死刘彰再掐死自己。可那有能怎样?说实话,祝安礼累了。觉得还不如一死了之,反倒得来清净,也正好和娘亲姐姐在黄泉相遇了。

      “阿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出乎她的意料,谢乾的声音异常稳定,“你教我的,怎么自己忘了。”

      “我怎么报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的全家臣就献出来全家。我怎么报仇。谢乾,我问你,我怎么报仇!?”祝安礼越说越激动,刚刚干涩的眼睛竟然涌出来一股液体。

      谢乾没见过阿姐这么疯狂的样子,没见过阿姐这么狼狈的样子。她手足无措,瞧着满身伤痕的阿姐也忍不住想哭,临了还是憋在心里面没出声:“阿姐!别动,伤口裂开了。”

      “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要刘彰不得好死吗?!我去杀人?!嗯?我问你们呢!”祝安礼整个人变得癫狂起来,她又想到自己姐姐以前,又想起来那些不该想起,不能想起来的过往。泪水顺着她脸流下来,像在她脸上汇聚成一条溪流一样顺下去。她发出来抽噎的声音:“我什么都没有了...”

      “阿姐。”

      祝安礼猛地回过神来,好像想起来什么,喃喃自语:“不行,不行...我还不能死。还不能在这时候死。”她想转头看谢乾,却没成功。她的小月娥。她的,唯一的世上的家人。只剩下你了,我的月娥。

      谢乾知道祝安礼想着什么,顺着她的话往下走:“阿姐,你还不能死...你还没看我加冠的样子呢。阿姐,我既然跟了你,我就也是祝家的人。阿姐,你不要死,我不想你死...”她最后还是忍不住抽噎起来。

      祝安礼为什么总是这么苦啊。是自己带来的祸吗?是不是因为我,阿姐才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少年人什么都想不明白,越想越糊涂,脑子简直成了一团泥浆,越想越懵。

      关山月实在看不下去,点了谢乾一穴位,总算是止住了抽噎声,用她干净的嗓子下了决定:“祝安礼,我跟你去岭南。郑吕你就先养着谢乾,你们两个飞书。就这样,明日细说吧。”她掀帘离开了。顺带着把两个活人拽了出去,吹了油灯。

      在这万籁俱寂的空旷的黑暗中央,祝安礼突然觉得她好寂寞。

      好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却道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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