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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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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卫凌砚哪来的胆子?他凭什么认为沈鹤鸣会痴迷于他?就因为那张脸吗?苏清怀着难以言说的愉悦心情走上前,轻轻戳了戳沈池的脊背。
沈池身体一僵,心里划过的不是窃喜,反而是害怕被卫凌砚发现的心虚。苏清很少对他做这种亲昵的举动,今天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却扬了扬下巴,让他向前看。
沈池转头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六叔坐在他的座位上,脸色阴得像要下雨,左右宾客都被这低气压包裹着,连举杯的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几个相熟的同龄人探头探脑地朝他张望,眼神古怪,似怜悯,又似在看一场笑话。
出事了!
沈池连忙走过去。
沈鹤鸣唇角噙着笑,面色温和,眼底却冷得像冰,即便坐着也散发出迫人的气场。
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轻轻一瞥,看见侄儿逆着光走过来,形貌十分模糊,那轮廓,那发型,那脸部的某些线条,再加上标志性的一副金丝眼镜,与自己竟有九分相似。
脑海中浮现出卫凌砚看清自己面容时的震惊眼神,以及那句没说完的解释。
我以为你是……
是什么?
是沈池?
原来如此。沈池扮成自己站在舞台下方,像个视察的领导,而自己在昏暗中坐上了沈池的位置。
沈鹤鸣以为卫凌砚胆大包天,顶着侄儿男友的名头勾引叔叔,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甚至以为卫凌砚脑子有问题,一点儿也不考虑今后如何在华国立足。
这样的疑惑,在看见沈池的一瞬间却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沈鹤鸣盯着侄儿,眸光晦暗莫测。
沈池紧张不安地问道,“六叔,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沈鹤鸣盯着他的脸,意味不明地问,“怎么戴着我的眼镜?”
沈池僵笑着说道,“忽然心血来潮,想要看看你的眼镜是多少度。六叔,我跟你像不像?刚才在后台,有一个导演把我认成你了,嘿嘿嘿。”
傻小子,什么时候了你还笑?你六叔快气炸了!坐在同桌的一个年轻男子与沈池玩得好,偷觑了一眼沈鹤鸣的脸色,小声说道,“你男朋友刚才勾——”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鹤鸣一个冰冷的眼神冻住。
沈池偏头看向年轻男子,正想问我男朋友怎么了,却听六叔语气和缓地说道,“没什么,刚才卫凌砚把你认成了我,把我认成了你。”
他摘掉沈池戴在脸上的金丝眼镜,瞥了苏清一眼,徐徐说道,“小小误会,希望不要扰了各位雅兴。我提一杯,你们随意。”
他指尖轻扣桌面。
被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的苏清连忙走上前,拿了一个干净的空杯,倒满红酒。
沈鹤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另外八人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酒杯,迫不及待地跟着一口喝光。沈鹤鸣亲自作陪,他们哪里敢随意?
坐得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脸上有光,坐得近的稍微一想也就明白过来。
刚才那个小模特原来是认错人了。这也难怪。谁让沈池忽然戴上这副标志性的眼镜,又站在那么黑黢黢的地方,身边还跟着沈鹤鸣的助理。好死不死,沈鹤鸣又走过来,占了沈池的座位。没仔细看的话,的确会把他们叔侄俩弄混。
人家摸自己男朋友的大腿,有什么错?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想到那小模特用纸巾捂着苍白的嘴唇狼狈逃走的样子,众人纷纷同情起来。大庭广众之下,无端被沈鹤鸣这种大佬敲打一顿,也不知道他的心脏受不受得了。
沈池挠头问道,“六叔,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卫凌砚呢?”
沈鹤鸣活到三十多岁,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脸皮”这种东西。想到自己夹枪带棒说的那些话,他微觉尴尬,用指尖捏着那副眼镜,避重就轻地说道:“他可能去洗手间了,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谦和地笑着,站起来颔首说道,“各位,我失陪了。今晚若是有哪里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众人纷纷起身说道:“沈总哪里话。”
“今晚的节目很精彩。”
“沈总,恭喜,光隙再一次书写了科技史的神话。”
“沈总您忙。”
沈鹤鸣系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摆了摆手,步履从容而又优雅。转过身,背对众人,他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在昏暗光影里。
苏清连忙跟上,心里思绪翻涌。
刚才卫凌砚闹那一出真是误会吗?或许是以己度人,他总觉得沈池只是卫凌砚接近沈鹤鸣的一块跳板而已。
但卫凌砚总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明目张胆地去摸沈鹤鸣大腿吧?这与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
苏清想了很多,不知不觉就跟随沈鹤鸣走出了宴会厅,来到外面长廊。
“给我眼镜布。”沈鹤鸣低沉的声音传来。
苏清猛然回神,这才摸出衣兜里的眼镜盒,取出眼镜布。
沈鹤鸣接过,仔细擦拭着镜片,原本温和的嗓音此刻竟然不带丝毫温度,“再把我的贴身物品交给别人,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苏清是从西部偏远省份调入总部的,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然而现在,仅仅因为一副眼镜,他为之付出的一切,所经历的辛劳,都被沈鹤鸣亲口否定。
凭什么卫凌砚犯了错,责任和后果却要我来承担?
苏清差点被强烈的怨愤击碎脸上的面具。但他忍住了。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他露出一些恰到好处的羞愧,脸色苍白地说道,“抱歉沈总,是我失职了。谢谢您给我第二次机会。”
没有多余的话,沈鹤鸣摊开掌心。
苏清把眼镜盒递过去。他知道,沈鹤鸣以后不会再把私人物品交给自己保管。失去顶头上司的信任,这对他的职业生涯来说无异于天崩开局。
脑子嗡嗡作响,模糊中听见沈鹤鸣缓缓离开的脚步声。苏清不敢再跟,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卫凌砚站在洗手间外面,倚靠着拐角处的一根承重柱,思绪的洪流在脑海中奔腾。
那个疯狂的计划若是成功了,他能获得沈鹤鸣的愧疚。愧疚是摧毁刻板印象的破冰锤,在它的猛力敲击之下,大量好感会从冰层里涌出来。
可若是失败了呢?
卫凌砚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他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手中拿着一个打火机,不时抬头瞥一眼。
头顶安装着一个消防报警器,只要把烟点燃,抽上几口,整栋楼都会响起尖锐的警铃。见证过刚才那一幕的人听见铃声会迅速从这栋楼里清空,包括沈鹤鸣。
用这种方式逃避难堪,真的很疯狂。但卫凌砚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蹦出来比这更疯狂的念头。
他用牙齿反复咬着绵软的过滤嘴,修长好看的眉毛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沈鹤鸣一眼就看见了倚靠在柱子上发呆的年轻人。他叼在嘴里的那根香烟正上上下下地颤着。
啃咬某种东西能适当地排解焦虑,沈鹤鸣能够猜到卫凌砚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那点微妙的尴尬感又浮上心头,他缓步走过去,低声说道:“怎么了?闯了祸就想拉着世界一起毁灭?”
卫凌砚猛地抬眸,表情呈现出一片空白,叼在嘴上的香烟狠狠一颤,然后僵滞。
沈鹤鸣看了看正上方的烟雾报警器,表情玩味。
卫凌砚的心思被戳破,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他是个模特,懂得如何在镜头前隐藏或是展露自己的情绪。他不想脸红露怯的时候,这张脸便会冷硬得像冰块。
然而他此刻面对的不是旁人,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沈鹤鸣。
他以为自己的表情无懈可击,但在沈鹤鸣眼里,他苍白的嘴唇,挺翘的鼻尖,圆润的耳垂,急促滚动的喉结,这些敏感的性感的部位正快速染上红潮,像是一颗表皮太薄的果子,里面的果肉无论是甜、是酸、是苦……尝都不用尝,看一眼就能品出来。
现在这颗果子一定酸涩得厉害。真是可怜……
沈鹤鸣慢慢挑高眉梢,低声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刚才那个误会现在就可以解释清楚,他站在这里听。
说什么?解释刚才的误会吗?卫凌砚选择拒绝。他不会解释任何一句话。他要让沈鹤鸣一直保持愧疚的心理。如果愧疚没有了,他们的关系如何更进一步?
卫凌砚摘掉香烟,张了张红得过分的薄唇,却只说出一句极低的“对不起”。
我已经道歉了,这样可以放过我了吗?
他转过身走进洗手间,把自己关在了某个隔间里。
沈鹤鸣也走进去,解决了生理问题,在镜子前搓手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那个迟迟不敢打开的隔间门,不由摇头失笑。
要么罚自己站,要么关自己禁闭,原以为是个精于算计的狐狸,没想到是个老实人,脾气还好得过分。众目睽睽之下受了那么大的委屈,竟然都默默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