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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案6:道貌岸然仁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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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陆予方一提点,令狐鸿渐几人都是聪明人,马上明白过来。
“今晚长安城内的大乱是乔老板的手笔?”
陆予方取下一个灯笼,从中将烛火取出,扔在满是枯叶的地上,火势瞬起,将他们隔成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说:“我不过是躲在将军身后,谋取蝇头小利的小人罢了,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做君子。”
“所谓的君子,看看你爹,就知道有多累了。”
以清上前两步,被乔岁野挡住:“这一片枯叶下埋了火油,火势太大,你过不去。”
以清怒吼:“我要杀了他为师父报仇。”
‘嘭!’
以清撇开乔岁野,往火海冲去,幸亏乔岁野眼疾手快,将他拉回来,否则已经被火雷弹炸的粉身碎骨。
陆予方在火海对面,好心提醒道:“以清,是你的大人对你的虚情假意,害死了你的师父。”
佘则忙说:“简州,别听,他在挑拨离间。”
“哈哈哈哈……”
陆予方大笑起来,说:“今日一别,不会再见,我没必要再对你们挑拨离间。但是,以清,你的大人可真是太会演了,连我都被他骗了,你注定被他骗!”
以清整个人被陆予方的话轻易挑动了情绪,混乱、烦躁、愤怒,以及长期被欺骗、付出真心的绝望。
佘则被地面摇晃的站不稳,勉强想要去拉以清,却力有不逮,只能大声喊:“简州,别听他的胡言乱语。”
陆予方继续说:“若不是你轻信你的大人,跟你有关的人,一个都不会死!”
“言尽于此,算是对左户兄在匈奴为我周全的报答。”
随着陆予方的声音,四周火雷弹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带动里面剧烈的摇晃,混乱、耳鸣、火光、地动山摇,就像在宁安宫斗场里一样。
佘则依旧眼睁睁的看着已经被激怒的以清将拉着他回退的乔岁野打的节节后退,只身一人冲进火海,与陆予方拼命。
“不……简州……”
……………………
十一月的某天,唐剡和乔岁野踏上了离开长安的旅途。
“阿乔,当晚的大爆炸根本是雷声大雨点小,陆予方最后不想杀你们,为什么?”
乔岁野和他坐在马车里,褪去了一身的戎装,只是简单寻常的女装。
“因为在那半月之前,父亲就已经在匈奴抑郁而终。父亲已死,杀不杀我们,已经不重要了。”
心道:其实就算父亲还活着,杀不杀我们也没有意义。他应该已经意识到,以父亲的为人,他是不可能像他那样,为了复仇,拉整个大圣的无辜百姓陪葬的。
当晚的长安城里,知道了斗场真相的百姓在天斗教的带领下,带着审判阴醮,轻松冲入皇城。
大内一片混乱,南衙北司趁机排除异己,一夜之间死伤无数,朝廷元气大伤。
陆予方派人以天斗教天道审判的名义,将名单中剩余的八个家族族灭,死法一如《锄强扶弱志》。
“连松姐、通哥他们也都没事,我挺诧异的。”
唐剡没想到陆予方不仅没有对以清和乔岁野下杀手,连刑狱司的人,他都手下留情,这和犯下累累血案的事实,实在是很不相符。
乔岁野与唐剡并排坐着,十指相扣,梨涡浅笑,说:“或许在巡案省的这几年,他也被你们对真相的执着,被你们的赤子之心所感动。
可能也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象过,若是你们早出生几十年,也许就没有这些冤案,他的家人也不会枉死。”
他顿了顿,说:“或许,他在你们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为了心中理想,不顾一切的自己,所以起了恻隐之心吧。”
唐剡想起在揭开鲜血淋漓的面具之前的陆予方,满头白发,却心系苍生,一腔为国为民的热情,敢直言进谏,敢动真碰硬,敢在朝堂上唇枪舌战,只为维护动了朝堂某些权贵利益的刑狱司。
或许在过去的某些时刻,他是不愿意利用刑狱司,也是真的希望刑狱司能走的更远的吧。
往事随风,多说无益。
他有些生气乔岁野将自己敲晕的事,摸着自己明显凸起的小腹,说:“当晚你明知不会出事,为什么还敲晕我?你明知我宁愿和你一起面对危险,而不是苟且偷安。”
乔岁野拉起他的手背,在自己的脸颊上蹭蹭,说:“那晚本就只是想把他们引出城,免得以佘则的组织动员能力,加上公主府在朝中的威望和势力,百姓暴乱不会那么容易爆发。”
“不过你现在是越来越唠叨了,懒得跟你解释,还是直接敲晕比较方便。”
唐剡怒目圆瞪。
乔岁野说:“看,越来越有当娘的那意思了。”
唐剡回嘴,被乔岁野堵住了嘴,把人亲的气息都乱了,才放开。
乔岁野想起自己颠沛流离了半生,戎马杀伐了半生,一度连夜里也不敢卸下盔甲,手不离刃,唯恐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
七岁的时候,他亲自将妹妹的尸体沉入渭水,希望他能顺着渭水飘到沅水,去那个母亲描述的,与世无争的地方长眠。
自那时起,左晴就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只有‘复仇’这个目的。
他操纵天斗教,任由陆予方借天道审判报仇雪恨,在全国拉起战火;他自陇右闲厩使军中脱颖而出,获得康慕客的青眼,远征北地,威震四方,战无不胜,杀人无数。
他褪去戎装,潜入长安,暗中收拢左氏旧将,招降纳叛;利用‘春日宴’,协助陆予方炼制幻术秘药,迷惑人心,用斗场将大圣朝臣的恶毒面放到最大。
他玩弄权术,暗中操纵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挑拨南衙北司,引起党争;巧妙利用舆论,摧毁朝廷公信力,致使百信揭竿而起,颠覆社稷宗庙;让手下潜伏在被激怒的百姓群中,开道皇城,直捣黄龙。
他亲手将‘清君侧’的借口拱手送到了康慕客的手中。
大圣的毁灭,就在眼前。
乔岁野靠在唐剡的肩头,看着风将马车的帘子吹开,路边流民不断,说:“我前半生只为复仇而活,只后,我为你而活。”
唐剡摇头,说:“不,我不要你为我而活,我要你为你而活。”
乔岁野梨涡浅笑,靠在唐剡身上的他泪眼迷离,这是自七岁以后,第一次落泪,如释重负。
“回渊,我们去江左吧,去你家人所在的地方。”
唐剡说:“你不是想去蜀都的桃花源开一个小酒馆吗。”
乔岁野摇头:“心远地自偏,无处不桃源。”
泪水渐渐濡湿了唐剡的肩头。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桃花源。”
乔岁野流着泪,笑问:“卿儿嫁人,会由夫君为他取字,回渊,你想好我的字了吗?”
唐剡回握住他的手,说:“娘子,便叫阿乔。小生多谢娘子下嫁,乔居江左。”
乔岁野点头,说:“好。”
“阿乔,以清还是没有原谅允中吗?”
“一德真人的死和陆予方最后对他的劝告,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将这根刺淡化。到时候,或许他可以原谅自己,重新接受佘则。”
“会很久吗?”
“不知道。”
二人依偎在摇晃的马车中,前往一个新开始的地方。
长安城暴乱后不过两三日,康慕客以‘清君侧’举兵南下。所过之地,皆有陆予方与乔岁野旧部支持,各地城门大开,挥军南下,毫无阻碍,不到二月,直捣长安,俘虏二帝,肉袒牵羊,国号‘燕’,大圣国灭。
北地猛将胡琴命丧长安的消息一经传出,北方大乱,匈奴、鲜卑、羯、氐、羌、扶余等部落纷纷南下掠夺,与康慕客的燕国你方唱罢我登场。
不到半年,整个北方在铁蹄的蹂躏下沦为一片废墟,长安城内,户不盈百。
康王泥马渡江,在江左收拢残兵,重建大圣朝,依靠长江天险,苟延偏居。
……………………
康慕客兴兵之初,佘则才意识到以清这次是真的离开自己了;也明白了栾大所说没有孩子父亲眷属安抚,孩子难以撑到出生这句话。
栾大绞尽脑汁,用了毕生所学,成日泡在医书里,都没能找出有效的安抚药,他对佘则之前状态的分析,也让佘则瞬间明白了。
回到长安,除了最开始那日的难受,之后他的舒坦大约是因为以清每天夜里,都会趁他睡着了,来为他释放眷属。
自从以清被陆予方挑拨离开后,他过的很艰难,所有对卿行之有效的安抚药对他都不起作用,强烈的孕期反应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吃不好、睡不好,过多的思念让他整个人快速消瘦下去,只有以清衣服上残留的微弱白兰香眷属,才能稍微给他一点安心。
但是他不敢去找以清。
他知道,陆予方的那一席话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直白的挑拨离间,而是那是发自肺腑的劝告,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来自于对自己那本手札的详细解读,可以说一字一句都是真的,这才让佘则更加不敢去找以清。
他没办法向以清解释手札上写的一切。
他可以说自己回到长安那晚在巡案省和陆予方说的话都是假话,是逢场作戏,是阳奉阴违,是虚与委蛇,他也知道这些事实回渊全部都告诉了以清。
他也可以将手札上的一切都推到陆予方身上,说是自己中了幻术,被他下了暗示,完全是自己是无辜的,是身不由己的,不是自己真心在谋算他。
但是他没办法解释的是,‘春日宴’那日他主动的求爱,一面接受以清的标记,一面告诉他自己因为他的标记清醒过来,一面还在手札上写到要重新获得以清的信任,继续跟他这条线索,甚至因为他在手札上写着要详查三清观和一德真人,最后将他的师父和大师兄害死了这些事实。
他此前宁愿放弃郡王的尊贵和朝中清贵显要的高官,自请入浊流的刑狱司,人所共知。
这似乎前后一致的行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他佘则根本是豁出去了一切,甚至可以说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用自己的身体和尊严为代价,只为了查明真相,追逐心中的正义。
他在其中投入的所有一切,都像陆予方所说,是虚情假意,一切都是为了利益的谋算。
全部,都是他精湛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