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印》雪莱骨

6、晚饭 午后的操场

　　午后的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气从地面袅袅升起，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教官的哨声尖锐刺耳，催促着各班迅速集合。

　　“立正！军姿准备！”黑瘦精干的教官声音洪亮，目光如炬地扫过一排排略显稚嫩的面孔。

　　陈唯卿站在队伍中段，尽量调整姿势，让重心落在前脚掌，这是前两天萧薇分享的小窍门，能稍微缓解腿部的酸胀。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汗水顺着额角、鬓角滑落，痒痒的，却不敢伸手去擦。军训帽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暴露在外的后颈和手背依然能感受到阳光的灼热。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隔壁男生排。徐蔺站在排头，身姿确实如萧薇所说，格外挺拔。即使是同样宽松肥大的军训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利落不少。他微微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平视前方，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酷热和疲惫都与他无关。

　　“那个男生，对，就是你，”教官踱步到男生排附近，指着徐蔺，“大家看一下他的姿势，肩打开，背挺直，重心微前倾，很好！保持！”

　　徐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陈唯卿悄悄收回目光，心里有点佩服，又有点莫名的与有荣焉。她努力模仿着他的挺拔，感觉腰背更酸了。

　　时间在汗水滴答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教官终于吹响了休息的哨声。“原地休息十分钟！不许乱跑，补充水分！”

　　队伍瞬间松懈下来，响起一片哀嚎和窸窸窣窣的动静。陈唯卿捶了捶自己发僵的腿，赶紧拿起脚边的水壶小口喝水。萧薇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地上，靠着她的腿哼哼：“我不行了，感觉灵魂都要出窍了……”

　　这时，徐蔺和周明羽也从他们排的队伍里走了过来，在离女生们不远不近的树荫边缘坐下。周明羽一边用帽子扇风，一边苦着脸：“老徐，我说什么来着，齐步走！我这脚，怕是废了。”

　　徐蔺没理他的抱怨，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光点，汗水沿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汇聚到下巴，然后滴落。陈唯卿看着那滴汗珠，忽然想起中午他喝水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鞋带。

　　“陈唯卿。”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陈唯卿讶然抬头，看见徐蔺不知何时站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绿色塑料瓶。“这个，”他递过来，语气依旧平淡，“清凉油，提神醒脑，抹一点在太阳穴会舒服些。”

　　她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萧薇和秦绾交换了一个惊讶又暧昧的眼神，钱泠淼也停下了补涂防晒的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上午的糖，谢了。”徐蔺补充了一句，把清凉油塞到她手里，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一点运动后的温热，和他本人清冷的气质有些不符。

　　“啊……哦，不客气，谢谢……”陈唯卿握着那还带着他体温的小瓶子，脸颊“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比太阳晒着还烫。她感觉自己舌头有点打结。

　　徐蔺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周明羽身边。

　　他刚一走开，萧薇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哇！什么情况？徐蔺居然主动给你送清凉油？”

　　“就是就是，”秦绾也抱着她的兔子凑热闹，“唯卿，快老实交代！”

　　陈唯卿握着那瓶清凉油，心里像揣了个发动机，砰砰直跳。她拧开盖子，一股清凉刺鼻的薄荷味弥漫开来，她用指尖沾了一点，涂抹在太阳穴上，顿时一股凉意扩散开，混沌的脑袋确实清醒了不少。

　　“没什么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能就是……礼尚往来？”她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清凉油的凉意似乎钻进了心里，驱散了午后的烦闷和疲惫。

　　她偷偷抬眼，望向那个挺拔的背影。徐蔺正侧头听周明羽说着什么，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柔和。

　　教官的哨声再次尖锐响起，打断了短暂的休息和少女怦然的心事。

　　“集合！继续训练！”

　　陈唯卿迅速站起身，将清凉油小心地放进裤兜，感受着那小小的、坚硬的触感，和太阳穴持续传来的清凉，仿佛凭空多了一份力量和底气。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背，站进了队伍里。

　　阳光依旧炽烈，训练依旧辛苦，但这个下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军训的号声终于吹响，宣告着一天操练的结束。队伍解散的瞬间，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朝着食堂的方向缓慢移动。

　　陈唯卿感觉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酸胀感。萧薇几乎挂在她身上，有气无力地哀叹：“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我只想喝点冰的，再坐下来。”秦绾抱着她的兔子，声音都带了点飘忽。

　　钱泠淼则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用手帕纸吸着额头的汗，生怕破坏了防晒效果。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汗味。空调的冷气成为最受欢迎的慰藉，一进门就能感受到那股拯救性的凉意。窗口前迅速排起了长队。

　　“居然有西红柿炒鸡蛋！”眼尖的萧薇立刻来了精神，拉着陈唯卿就往那个窗口挤。

　　陈唯卿跟着排队，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大厅里搜寻。很快，她在靠近风扇的一个位置看到了徐蔺和周明羽。他们似乎也刚打完饭，周明羽正挥舞着筷子说得眉飞色舞，而徐蔺安静地坐着，低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侧脸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看什么呢？”萧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立刻了然，用手肘碰了碰她，促狭地眨眨眼，“哦——要不要过去一起坐？”

　　陈唯卿脸一热，赶紧收回目光：“别闹，快排到了。”

　　她们各自打了想吃的饭菜。陈唯卿要了份凉面，加上一碗绿豆汤，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吃油腻的东西。正当她们端着餐盘寻找空位时，周明羽的声音响了起来：“嘿！陈唯卿，萧薇！这边有位置！”

　　抬头一看，周明羽正热情地朝她们挥手，而他旁边，恰好有两个空位。徐蔺也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萧薇立刻响应：“好啊好啊！”说着就拉着还有些犹豫的陈唯卿走了过去。

　　“累惨了吧？”周明羽一边大口啃着鸡腿一边说，“我看你们女生排今天下午练正步也挺狠的。”

　　“可不是嘛，”萧薇大倒苦水，“我们教官要求腿定住一分钟，我感觉我的肌肉都在颤抖！”

　　陈唯卿在徐蔺旁边的空位坐下，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在食堂复杂的气味里，显得格外干净。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徐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专注地吃着饭，但陈唯卿注意到，他餐盘里的饭菜似乎没怎么动。

　　气氛稍微有点安静，只有周明羽和萧薇在热烈交流着“军训生存经验”。

　　陈唯卿低头搅动着碗里的凉面，感觉心跳有点快。她想起兜里的清凉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对旁边的人说：“那个……清凉油，很管用，下午谢谢你了。”

　　徐蔺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一眼。食堂明亮的灯光下，他能看到她鼻尖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炎热和或许别的什么原因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不客气。”他声音依旧不高，但似乎比下午在操场时少了几分清冷，“你……脚还好吗？”他注意到她坐下时微微蹙了下眉。

　　陈唯卿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有些惊讶，随即笑了笑：“还好，就是有点酸。你呢？站那么标准，肯定更累吧。”

　　“习惯了。”徐蔺简短地回答，然后把自己手边那瓶没开封的冰镇矿泉水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冰水。”

　　这个举动让坐在对面的周明羽都愣了一下，停止了和萧薇的交谈，眼神在徐蔺和陈唯卿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和玩味。

　　萧薇和秦绾、钱泠淼也交换了眼神，嘴角憋着笑。

　　陈唯卿看着那瓶冒着冷气的矿泉水，感觉脸颊更烫了。她小声道了谢，接过瓶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

　　这顿晚饭，就在一种微妙的、带着点甜味的氛围中进行着。周明羽和萧薇继续插科打诨，徐蔺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在周明羽调侃过度时淡淡瞥过去一眼，让他收敛点。陈唯卿安静地吃着凉面，听着大家的闲聊，感觉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在这种轻松的氛围里慢慢消散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夏夜的微风透过食堂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爽。食堂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照着一群刚刚经历了一天艰苦训练的少年少女，也照着某些悄然萌动、还未来得及言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