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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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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父亲再婚的酒席摆在国营饭店二楼。
温岭穿着退伍带回的制式毛衣坐在主桌,第三颗纽扣绷得太紧——像在提醒她这场婚宴有多荒谬。
她烦躁的扯着衣领,衣服的毛边扎的她不适。
就像这场婚礼一样,让她心烦。
新娘迟到了四十分钟。
当门帘被掀起时,整个包厢突然弥漫起一股混着染发剂和廉价脂粉的热风。
“对不住呀,刚给李所长烫完头。”
——这就是倪夏。
父亲曾寄给她照片,劣质的相纸不足以掩盖女人的魅力。
所谓棕色长卷发,发根处分明是黑的,像北方冬天被煤烟熏脏的雪
涂着县城供销社最艳的玫红,掉了一半,像被咬烂的糖葫芦渣。
裹在紧身毛衣里的胸脯把桌布拱起一道弧,正巧压住温岭的军用挎包。
“这是小温吧?”倪夏俯身时,领口里的痱子粉味混着汗味砸下来
“老王说你当兵回来…真俊。” 说罢,伸出手想去摸摸她带着青碴的发。
温岭猛地后仰,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响
女人身上的香水争先恐后的钻入她的鼻腔。
或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倪夏的珍珠项链勾住了温岭的短发
在众人哄笑中,倪夏的拇指蹭过温岭耳后。
那里有道弹片擦伤的疤,痒的她一颤。
“当兵的还怕人碰呀?”倪夏笑出两枚不对称的酒窝,指甲缝里藏着染发剂的蓝。
父亲的朋友争先恐后的上来敬酒。
倪夏在男人油腻的视线中娇笑着,游刃有余的应付着男人们的调戏。
温岭发现倪夏敬酒时偷偷把白酒倒进自己带来的保温杯里,杯壁贴着“三八红旗手”的贴纸已经有些褪色。
她皱了皱眉,反手把杯子里的酒倒了个干净。
散席时倪夏的高跟鞋崴了,一把抓住温岭的手腕,掌心有长期握卷发杠磨出的茧。
骚货。
温岭在心里骂着这个所谓后妈。
父亲醉醺醺搂着倪夏的腰:“闺女,叫妈!”
温岭恶狠狠的把军用水壶砸在桌上:“她只比我大三岁。”
周围空气安静了一瞬,倪夏娇嗔着推开父亲:“她不愿意叫就不叫嘛,看你喝的。”
周围男人起哄,父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被众人簇拥着说要闹洞房。
温岭被吵得头疼,也没心情待下去,出现在席面上已经是给了父亲面子。
离席时撞见倪夏在走廊尽头抽烟,裙子处露出大腿上的青紫,引得温岭皱了皱眉。
倪夏吐着烟圈笑:“你爸没说你这么凶啊…”语气娇软轻佻,仿佛带着钩子。
染着红指甲的手把烟塞进温岭的上衣口袋,“见面礼。”
父亲醉醺醺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她应了一声,转身朝那边走去,还不忘勾了勾温岭的手心:“以后多指教~”
烟嘴上有一圈玫红唇印,像雪地里碾碎的冻草莓。
醉醺醺的父亲被倪夏扶回了家,温岭上去搭了把手。
“我房间呢?”温岭问。
"你睡阁楼。"倪夏跟在她身后,声音压低了,"你爸说你在部队习惯了早起,怕吵着你。"
温岭猛地转身,差点撞上倪夏丰满的胸脯。她后退半步:"我睡自己房间。"
"那间改成储藏室了..."倪夏涂着睫毛膏的眼睛眨了眨,"要不你先跟我睡?床够大。"
温岭攥紧背包带,指节发白。
"不用。"她转身往阁楼走,"我习惯一个人。"
阁楼积了层薄灰,温岭抱来被褥时,倪夏正在擦她的军靴。
那双沾着高原泥土的靴子,在五颜六色的发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晚上冷。"倪夏把印着牡丹花的被子铺开,"我给你多加床毯子。"
温岭没抬头:"你身上有味道。"
倪夏的动作顿了一下:"染发剂吧,洗不掉。"
"不是。"温岭终于抬起眼,"你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
倪夏笑了。
温岭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发现她眼角已经有细纹,但笑起来时右颊有个酒窝,让那些纹路变得可爱起来。
"小温同志,"倪夏把被子拍得蓬松,"在部队待久了,闻不得女人味了?"
温岭别过脸去。
阁楼窗户正对着发廊后巷,几个叼着烟的男人晃过去,朝窗户吹口哨。
倪夏头也没回,继续整理床铺,仿佛早已习惯这种骚扰。
那天夜里,温岭在陌生的脂粉味中辗转难眠。
凌晨三点,她听见父亲醉醺醺的声音和倪夏的轻哄,然后是床板吱呀,水管哗哗,最后归于寂静。
她数着秒针走动的声音,直到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