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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崩塌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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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旧金山颁布了封城令。起初,世界仿佛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我们一家四口难得地长时间聚在一起,甚至重温了旧时的棋盘游戏。父亲的生物科技公司因医疗物资需求的激增而股价飙升,他偶尔会露出轻松的笑容,我们在宽敞的家中,透过新闻观察着外界的纷扰,还天真地以为凭借着坚固的家庭堡垒和一点好运气,能安然度过这场全球性的风暴。
凯蒂甚至兴致勃勃地在家里设立了“家庭实验室”,用她的化学知识试图自制消毒液,信誓旦旦地说要为抗疫做贡献。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精和香精的味道,混合着母亲煮的茶香,那几乎是风暴眼中最后的、虚幻的宁静。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我们最坏的想象。全球供应链的断裂像一记精准的重拳,狠狠击中了父亲公司的命脉。曾经稳定的合作关系在恐慌中逐一瓦解,股价在短短两个月内如雪崩般暴跌,数字跳动的曲线图像一道狰狞的伤口。父亲书房里的灯亮起的时间越来越长,烟灰缸里的烟蒂也堆积如山,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逐渐被浓重的烟草味覆盖。我时常在深夜下楼喝水时,看见他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孤独和佝偻,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我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退回楼上,心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恐慌。
更致命的打击,以我们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接踵而至。一个寒风刺骨的雨夜,父亲开始出现持续高烧和剧烈咳嗽的症状。我们怀着巨大的恐惧将他送医,然而医疗系统已经不堪重负,我们甚至无法陪伴在他身边。短短三天后,一向坚韧得像凯尔特岩石的母亲,也倒下了。医院成了遥远而恐怖的禁区,我们只能透过冰冷的手机扬声器与他们联系。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线,却依然强撑着,用她那牛津腔的英语安抚我们:“别担心,我的宝贝们……爸爸和妈妈……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们还答应了要带你们去蒙扎赛道……听意大利的引擎咆哮呢……”她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却在我们心上划下深可见骨、永难愈合的伤痕。凯蒂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无声地流泪。
在一个阴冷得连鸟鸣都消失的早晨,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死寂。医院几乎是同时打来了两个电话。我听着电话那头冰冷的、程式化的通知,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听筒从我彻底麻木的手中滑落,撞在地板上,发出空洞而绝望的碎裂声。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白。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站在空荡荡、失去了所有欢声笑语的老房子里,我和凯蒂面对的是比悲伤更残酷的现实——父亲的公司正式宣布破产,我们不仅失去了至亲,更背负了巨额的债务。银行催款的信件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像是一张冰冷的判决书。凯蒂紧紧抱着母亲留下的那本厚厚的、布满笔记的赛车工程笔记,仿佛那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块关于过去的浮木,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房间里巨大的空虚所吞没:“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家里……怎么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那时她才17岁,本该在校园里为大学入学考试做最后冲刺,脸上应该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而不是布满干涸的泪痕与深不见底的茫然。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和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身体,我知道,漫长的悲伤是我们负担不起的奢侈品,我必须立刻、马上坚强起来,成为她的屋檐和墙壁。“去洛杉矶,”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而干涩、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仿佛在宣读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判决,“那里足够大,大到能容纳所有梦想,也足够冷漠,冷漠到能让我们忘记所有伤痛。我们可以……必须……从头开始。”
离开旧金山的那天,天空应景地飘着冰冷的细雨,像是天空也在为我们哭泣。雨水在车窗上扭曲变形,将我们曾经充满阳光与欢笑的家的轮廓,一点点晕开、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凯蒂将头靠在我肩上,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衫,轻声的、压抑的啜泣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持续地扎进我的心脏。我死死握紧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在心中对自己,也对天上的父母发下血誓:无论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是刀山火海,还是无边地狱,我都必须保护好这个比我小七岁的妹妹。她是我活下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意义与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