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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夕阳西下几时回   骆翊走 ...

  •   骆翊走进老刘办公室时,手里捏着的假条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可他的世界却像提前进入了隆冬。

      骆翊深呼吸后敲了敲门:“刘主任,我想请一个月的假。”

      老刘从堆积如山的病历里抬起头,审视着他:“你这几个月怎么回事?查房记录潦草不堪,你心思到底放在什么地方?心外科的刀,手抖了可就是要人命的事。”

      “我知道……”骆翊的声音有些干涩,“就这一个月,处理完家里的事,我一定回来好好上班。”  

      老刘揉了揉眉心:“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八年制博士里的尖子,三十出头就能独立主刀复杂先心手术。可现在呢?”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秋平那孩子……情况现在不好?”  

      骆翊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开口,表情复杂。  

      “去吧。”老刘拿起桌上的笔在假条上唰唰签字,“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了,再给我滚回来上班。记住,你是医生,但首先是人。”  

      请假下来的那天晚上,何秋平显得异常兴奋。他翻出很久没用的行李箱。他像要春游的小学生一样,把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骆翊没说话,他看着何秋平在客厅里忙活的背影,那么瘦,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却努力挺直着背,看着让人心疼。

      考虑到何秋平的身体情况他们决定自驾。骆翊把自己的车后座放平,铺上厚厚的垫子和羽绒被,做成一张简易的床。

      “累了就躺下休息,不要逞强。”他对何秋平说,“咱们不急,慢慢开。”  

      第一站选在北京。

      出发前夜,何秋平是临时起意:“长这么大,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首都。”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现在我就想亲眼看看,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于是十一月中旬,他们上路了。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车子已经驶上高速。何秋平裹着毯子坐在副驾驶,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到达北京是第三天下午。深秋的北京天空高远,湛蓝如洗。他们住在南锣鼓巷附近的一家酒店里,旁边就是四合院,站在楼上能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笼。  

      凌晨三点,何秋平就醒了。疾病带来的疼痛让他整夜浅眠。骆翊给他吃了止痛药,两人裹上最厚的衣服,打车前往天安门。

      四点的长安街空旷而庄严,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暖黄的光圈。已经有零星的人在排队,每个人都安静地等待着。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天际线,国歌奏响,红旗缓缓升起的那一刻,骆翊感觉到何秋平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他侧过头,看见何秋平仰着脸,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淌进驼色围巾的纤维里。

      升旗仪式结束很久,人群渐渐散去,何秋平还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找个人帮我咱俩照张相吧。”何秋平轻声说。  

      骆翊找了一个路过的大学生帮忙,把怀里的单反交给了他,指了指哪里是拍照的按键。  

      镜头里,何秋平摘下了帽子,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脸色苍白,却努力微笑着。骆翊站在他身边,手臂环着他的肩。背景是刚刚苏醒的天安门广场,和那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  

      快门按下的一瞬,何秋平轻轻说:“这一趟也值了。”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天坛。祈年殿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汉白玉栏杆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但何秋平最喜欢的,是回音壁外那片银杏林。

      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阵风吹过,叶子如蝶般纷纷扬扬。  

      何秋平仰起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  

      “秋天真是一个好季节啊。”他轻声说,伸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叶子,“不争不抢,平和宁静。可惜太短暂了,美的东西总是这样,转瞬即逝。”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悲观。”骆翊说。  

      何秋平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转了个话题:“我很喜欢史铁生先生写的北平的秋。他说,秋天是四季中最宽容的季节,它接纳所有的枯萎和凋零,却从不声张。就像有些人,碌碌无为地活了一生,安静地来,安静地走,世界甚至不会记得他们来过。”  

      骆翊想反驳,想说你不是碌碌无为,你教过的每个学生都会记得你,山里那些孩子会一辈子记得何老师。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何秋平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不是自怨自艾,而是一种近乎通透的接纳。  

      在北京的第四天,何秋平的身体明显支撑不住了。白天他强打着精神去了趟故宫,站在太和殿前望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出神;晚上却在酒店吐得昏天暗地,止痛药也压不住颅内的剧痛。

      骆翊整夜没睡,用热毛巾一遍遍给他擦汗,在他疼得蜷缩起来时,紧紧抱住他。  

      天亮时,疼痛终于暂时退去。何秋平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我想去你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

      骆翊立马拒绝,但怎么也拗不过何秋平,有些方面他确实挺犟,于是第二站,他们转向山东烟台。  

      车子驶入山东境内时,北方的萧瑟扑面而来。树木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指苍穹。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清冷的灰蓝色。

      骆翊把车开上海滨路,摇下车窗。冰冷的海风灌进来,何秋平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你从小呼吸的空气。”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开。骆翊开始把他的青春一一指给他看,把十几年的记忆被压缩成一段短短的车程,而何秋平听得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最后他们到了那个网红公园。巨大的鲸鱼雕塑搁浅在沙滩上,背脊裸露,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凉。

      停车场里几乎没有车,整个海滩空旷得能听见海浪单调的拍岸声。  

      何秋平解开安全带要下车,被骆翊按住:“外面风大,就在车里看吧。”  

      “没事,”何秋平笑了笑,“我就想走走,想去踩踩你家乡的沙。”  

      骆翊只好给他裹紧围巾,戴上帽子,两人慢慢走向沙滩。

      海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何秋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们在鲸鱼雕塑旁的长椅上坐下,眼前是灰蓝色的大海,无边无际,浪花一层层涌来又退去。  

      “就这样也挺好的。”何秋平轻声说,头轻轻靠在骆翊肩上。

      骆翊感觉到他的颤抖,不知是冷,还是疼痛又开始了。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何秋平身上。

      “我有说过吗?”骆翊看着远方的海平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其实你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何秋平只是听着没说话。

      “可是老天爷怎么会轻易给我派了这么好的礼物?”骆翊继续说,声音哽了一下,“是不是我太贪心了?还是我要的太多了?”  

      何秋平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别这样,可以跟你分享一根烟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骆翊愣了愣,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他已经很久没在何秋平面前抽烟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支点燃。

      何秋平接过烟,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骆翊赶紧拍他的背,把烟拿回来。何秋平缓过气来,看着那支烟在骆翊指间明明灭灭,忽然笑了:“原来烟这么难抽。”  

      从海边离开,他们去了骆翊的高中。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读书声从教学楼里传来。

      铁门紧闭,他们进不去,只能隔着栏杆往里望。操场上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桠间挂着几个残破的鸟巢。  

      “虽然我回不去你的十六岁,”何秋平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铁栏杆,“但我可以远远地观望一下你十六岁的样子。”

      “我的十六岁很普通,”骆翊说,“每天就是上学、做题、打球,想着怎么多要点零花钱,怎么在月考中前进几名。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的十六岁才好,”何秋平转过头看他,“轰轰烈烈的青春只存在于小说里。大多数人的青春就是由这些普通又繁琐,日后回想起来却会微笑的片段组成的。”  

      接着他们去了骆翊曾经住过的老小区。

      红砖楼房已经很是破旧,墙皮斑驳脱落,爬山虎枯黄的藤蔓还紧紧扒在墙上。

      骆翊指着三楼的一个窗户:“那里,我住了七年。”  

      他们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在灯光下像碎钻般闪烁。  

      “下雪了。”何秋平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骆翊又点了支烟,火光在暮色中一闪。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灰白色的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慢慢上升,扩散,最终消失在飞舞的雪花里。  

      何秋平看着,忽然笑了:“古人说,同淋一场雪,相思到白头。我们这算是共白头了吗?”  

      “不算,”骆翊掐灭烟,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你知不知道?”  

      何秋平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悲伤。他伸出手,接住骆翊吐出的最后一个烟圈,轻轻握拳,像是真的把它当成了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

      “骆翊,”他看着自己空握的拳头,“两个人要是太熟了,倒不好意思再玩了,也就是说要散了。所以我老这么想,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少喜欢你一点,免得自己到时候难过。”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们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我们分开吧。” 何秋平很平淡的说出这句话。

      骆翊猛地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何秋平重复道。  

       “为什么?”骆翊的声音在发抖,“何秋平,你告诉我为什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何秋平别过脸,不看他,“还需要什么为什么吗?”  

      “需要!为什么不需要!”骆翊几乎是低吼出来,他抓住何秋平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为了你我可以低声下气。我不管你是赶我走还是怎样,我都会陪到你到最后。我会陪你走完生命的最后一刻,所以别赶我走,好不好?”  

      何秋平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忽然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会是骆翊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所以想提前划清界限,想让骆翊少痛一点。可现在他才明白,最难过的不是留下的人,而是不得不走的人。

      他扑进骆翊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骆翊紧紧抱住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成为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何秋平因为情绪波动和疲惫,早早就睡了。

      骆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烟台的夜雪,抽了这辈子最多的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房间里烟雾弥漫,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这个他长大的城市,第一次觉得它如此陌生,如此寒冷。  

      最后一站,他们去了陕西。原因很简单因为何秋平的大学在那里。

      开到西安时天已擦黑。骆翊找了家离高速不远的酒店,何秋平却坚持要去古城墙走走。夜晚的城墙灯火通明,游人如织。何秋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了不到两百米,他就不得不扶着城墙喘气。  

      “回去吧。”骆翊扶住他。

      “再走一会儿。”何秋平摇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你看这城墙,人活一世,不过百年,它们却在这里站了千年。”

      骆翊忽然意识到,何秋平不是在旅游,他是在告别。向这个世界,向他未曾见过的一切,做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告别。

      第二天的时候何秋平的精神奇迹般地好了一些。

      他带着骆翊去回民街,教他怎么掰羊肉泡馍:“要掰成黄豆大小,不能太大,不然不入味;也不能太小,不然就煮化了。”他低着头,专注地掰着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却坚持要自己完成。  

      骆翊学着他的样子,掰得很慢。热腾腾的泡馍端上来时,香气扑鼻。何秋平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但他吃得很香,眼睛微微眯起来,认真享受着这一刻。

      “好吃吗?”他笑着歪着头问骆翊。   

      “好吃。”骆翊点头,喉头却哽得厉害。  

      “我大学时,每个月最奢侈的事,就是和室友来吃一次泡馍,”何秋平回忆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时候真穷啊,但也是真快乐。”

      吃完饭,他们去了何秋平的母校。

      师范大学的老校区梧桐参天,即使冬天也显得古朴宁静。何秋平坐在他曾经常去的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指着三楼的一个窗户:“那里是我度过了大学一半的时光。”

      有年轻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青春的脸庞上写满对未来的憧憬。何秋平望着他们,眼神温柔而遥远。

      骆翊忽然想,如果没有这场病,何秋平此刻应该站在教室的讲台上,用他好听的声音讲解着古文诗词,在黑板上写下漂亮的板书。会有学生崇拜他,会有同事尊敬他,他会桃李满天下,会慢慢变老,会和自己过完平静而充实的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

      疯也疯够了,闹也闹过了。旅途的尽头,他们还得回去面对那个冰冷的现实。  

      回去的路上,何秋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骆翊把车开得很稳,生怕颠簸吵醒他。天空又飘起了雪,骆翊把暖气开大,从后视镜里看着何秋平安静的睡颜。

      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睡梦中眉头舒展,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骆翊想起何秋平在天坛说的话:“秋天是四季中最宽容的季节,它接纳所有的枯萎和凋零,却从不声张。”  

      而他们的秋天,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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