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滴水穿石铸辉煌 又是一 ...
-
又是一个新学期的开始。何秋平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送孩子报到的家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上学期的学生只有六十多个,两个年级挤在两间教室里。
这学期,人数翻了一番,四个年级,一百多个孩子,眼看着教室都不够用了。老师们就自觉的把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改成教室,搬到走廊上办公,大家都笑着说“没事,走廊通风,凉快”。
不是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没有豪华的校舍,没有先进的设备,甚至连像样的操场都是何秋平自己一铲一铲铺出来的。但父老乡亲们看到了这群年轻人的付出,看到老师们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去家访,看到他们在灯下批改作业到深夜,看到他们把自己的工资拿出来给孩子买书本、修操场。
一个彝族阿妈背着竹篓走了半天山路,送来一筐鸡蛋,用生硬的汉语说:“老师,吃,你们吃。”
何秋平推辞不过,收下了,转身就放到了厨房,给孩子们加菜。
让所有支教老师都觉得,这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骆翊向科室请了年休,整整一周的时间。
老刘签假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外婆听说他要出门,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薄薄的,煮出来晶莹剔透。
骆翊吃了两大盘,又打包了一饭盒,说“给秋平带的”。外婆笑着摆手:“带带带,多带点。”
午饭后他就出发了。七个小时的车程,他开得比往常都快,山路弯弯绕绕,他每一个弯都记得。
上次来时,这段路在修,现在铺好了柏油,平坦了不少。
还没到村口,老远就望见了何秋平的影子。
他站在路边那棵老核桃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骆翊按了两声喇叭,把车停在他身边,摇下车窗:“上车!”
何秋平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车里还带着外婆家饺子的味道。
他把饭盒接过去,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骆翊:“又带吃的了?”
“外婆包的,专门给你带的。”骆翊发动车子,往学校开。
宿舍还是老样子,只是墙角多了一摞新书,大概是暑假刚添置的。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已经谢了,叶子倒还是绿油油的,可见它的主人平时有多疼惜它。骆翊上次换的密封条还严严实实地贴着,风也灌不进来了。
何秋平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递给骆翊:“你先收拾着,我还得去值班,学生刚开学,事情多。”
骆翊接过床单,点点头:“你去吧,我自己来。”
何秋平匆匆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骆翊一个人把床单铺好,被套套好,又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一切收拾妥当,他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刷了半天才刷出一条新闻。
他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枕头上。他连姿势都没换,就那么歪着身子,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值班电话,只有山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他脸上。
他梦见了小时候,外婆家以前的老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他躺在树下的竹椅上,蝉鸣声一阵一阵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骆翊睁开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看见了墙角那摞新书。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山如黛,层层叠叠,近处的山是墨绿的,远一点的是青灰的,最远的融进了天边的云里,分不清界限。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绕在半山腰,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遍,轻快得不像自己。
这是这几个月来,他睡过最舒服的一个觉。
接下来的几天,骆翊像个狗仔一样,挂着相机到处拍何秋平。
他蹲在教室窗外,拍何秋平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样子。他躲在操场边的树后,拍何秋平带着孩子们做操的样子。他甚至趴在一楼的走廊栏杆上,仰拍何秋平在三楼走廊上和家长说话的样子,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何秋平发现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用口型说:“别拍了。”骆翊不听,又按了一张。
何秋平被拍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候骆翊的镜头对准他,他还会配合地比个手势,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骆翊跟着何秋平去食堂看孩子们吃饭。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厨房外面搭的一个棚子,几张长条桌,几条木板凳,风吹日晒的,桌面上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孩子们端着碗,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打饭。
骆翊看了一眼菜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盆猪肉炖土豆,里面的土豆切得大块大块的,肉却几乎看不见。蛋花汤里飘着几片葱花,连点油星都看不太见。另一盆是炒青菜,也是素炒的。主食是米饭,蒸得有点硬,盛在桶里,冒着热气。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操场上吃,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站着,有的干脆蹲在墙根底下。
土豆拌着米饭,一口一口地扒进嘴里,吃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吃不饱似的。
有个小男孩碗里的饭吃完了,又去添了一碗,这次只添了米饭,没有菜了,就着土豆里的酱拌了拌,继续吃。
骆翊来这儿三天了,基本上每天都能看见土豆,基本上顿顿都是土豆,孩子们都没吃厌倦,他倒是开始先厌倦了起来。
骆翊站在棚子底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问何秋平:“难道天天都吃这些?还顿顿都是土豆?”
何秋平点点头,声音很平静:“土豆便宜,耐储存。山下的菜运上来,运费比菜还贵,学校负担不起。”
“这些营养跟不上啊。”骆翊皱眉头。他是医生,他知道这些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土豆,蛋白质和维生素都不够。
“知道,”何秋平说,“但也没办法。老师们也想改善,确实是力不从心。”
骆翊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何秋平追上来:“你去哪儿?”
“镇上。”骆翊挂了倒挡,“等我回来。”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了一个行动派的决心。
两个小时后,骆翊的车回来了。
何秋平听到动静,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骆翊下车,正在开后车厢。他走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
整箱的胡萝卜,一箱得有二十来斤,堆了三箱。整整半扇牛,用白色塑料袋裹着,还往外渗着血水。旁边还有洋葱、土豆、咖喱块,甚至还有一箱牛奶。
“你这是……”何秋平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是到底买了多少?”
“不多啊,”骆翊搬起一箱胡萝卜,下巴朝后车厢努了努,“小孩要吃,大人也要吃啊。”
何秋平看着那半扇牛,哭笑不得:“你这肉也太多了吧?你是杀了一整头牛吗?”
“吃不完我给你们做牛肉酱,”骆翊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之前我妈给你做过的那种,我也会。做好了能放好久,慢慢吃。”
何秋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扛着肉块大步流星地走,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他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厨房的门。骆翊把肉放在案板上,转身又去搬其他的东西。
几个没课的老师听说骆翊买了肉回来,都跑来看热闹。
马老师围着那半扇牛转了两圈,竖起大拇指:“骆医生,你这是要请全村吃饭啊?”
骆翊正往身上系围裙,何秋平走过来,帮他把后面的带子系上,系了个蝴蝶结。“别搞脏了,”何秋平说,低头认真地系着带子,“这里衣服不好洗。”
骆翊偏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又看了看何秋平低垂的眉眼。何秋平的手指很巧,系出来的蝴蝶结工工整整的,两边一样大。
骆翊嘴角翘起来,轻声说了一句:“遵命,何老师。”
何秋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笑意,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后背:“去吧,骆大厨。”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没有课的老师都来帮忙,大家搬着小板凳坐在操场上,围成一圈削土豆和胡萝卜的皮。马老师和另外几个男老师负责切肉,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肉丁切得大小均匀,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骆翊站在灶台前,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锅已经烧热了,他倒油、下肉、翻炒,动作一气呵成,游刃有余。牛肉在锅里煸炒出焦香味,油脂滋滋地响,香味一下子就蹿了出来。他往锅里加入洋葱、胡萝卜、土豆,继续翻炒,然后加水、加咖喱块,用那把大锅铲搅动。
锅铲很大,比他平时在家用的那把重了好几倍。但他轮起来毫不费力,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隆起,肌肉线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在厨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何秋平正好进来送削好的土豆,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土豆倒进盆里,转身出去了。
骆翊盖上锅盖,拍了拍手:“让他焖个十几分钟就好。”
还没到中午开饭的时间,已经有小馋猫闻着味儿跑来了。
几个低年级的孩子蹲在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骆翊舀了一小勺咖喱,吹了吹,递给他们尝。几个孩子围上来,一人舔了一小口,然后眼睛都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到了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端着瓷碗在厨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队伍弯弯曲曲的,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操场中间。高年级的排在后面,踮着脚尖往前看;低年级的排在前面,紧紧攥着碗,生怕被人插了队。
何秋平端着一个饭碗,站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
他嘴里喊着“排好队,不要挤,全部都有”,手里的筷子时不时敲一下想插队的孩子的手背。
骆翊端着相机,在队伍旁边转来转去,拍孩子们焦急等待的表情,拍他们端着碗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拍他们吃到第一口时满足的笑容。
有个小男孩吃到咖喱,眼睛亮得像灯泡,回头对他身后的同学喊:“好吃!这土豆比之前好吃一百倍!”
骆翊正好拍下这一幕,小男孩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碗里的咖喱饭冒着热气,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何秋平走到骆翊的镜头前,举着大拇指,笑着说道:“好吃!”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咖喱酱,自己浑然不知。
骆翊按下了快门,然后在相机的小屏幕里看了很久,嘴角一直翘着。
今天的战斗能力特别强。平时那一大锅米饭总会剩一些,今天居然全部饭扫光,连锅底的锅巴都被孩子们抢着刮走了。
马老师添了三次饭,摸着肚子说“撑得走不动了”。
骆翊看着空荡荡的锅底,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像看着自己种的东西结了果。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何秋平愿意待在这里了。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到了夜晚,山里的天黑得早,也黑得透。骆翊和何秋平打算出去走走。
这周何秋平不用值班,各个老师都抢着主动跟他换班,说人家骆医生好不容易来一趟,肯定要照顾周到。
何秋平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接受了,说“下个月我替你们值”。
学校门口拴着的奥利奥,白天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晚上就被拴在这里看门。之前多次投喂,骆翊现在跟它的关系特别的不一般,看到骆翊出来,它摇了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骆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伸手把链子从铁环上取下来。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奥利奥站了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家伙在这儿怪可怜的,”骆翊把链子握在手里,站起身,“跟我们一起溜溜去。”
何秋平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还挺会心疼狗。”
“我难道不心疼你吗?”骆翊说。
何秋平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
光柱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照亮脚下的碎石路。奥利奥被解了链子,撒欢似的跑在前面,又跑回来,围着两人转圈,舌头伸得老长。
他们沿着村路慢慢走。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散落在山间的萤火。
更远的地方,群山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
骆翊抬头望天,停下了脚步。
“果然,”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远离城市的喧嚣,山里的星星就这么好看。”
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亮的像钻石,铺满了整个天幕。有些星星在闪烁,一明一暗的,像在眨眼睛。
何秋平也抬起头,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一下子涌上来,星星显得更亮了。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我在城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骆翊说,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后来来找你,第一次在山里过夜,半夜起来上厕所,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我站在那儿,站了有十分钟,脖子都仰酸了。”
“那你当时在想什么?”何秋平问。
骆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奥利奥跑累了,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
“我在想,”骆翊慢慢地说,“这么好看的星星,要是一直能这样看下去就好了。”
何秋平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何秋平就在这山里,”骆翊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我站在这片星空下,他也在同一片星空下。想到这里,我就觉得……七个小时的车程,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夜风把何秋平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手电筒还夹在他腋下,光柱朝下,照亮了他脚边一小片地面,碎石和野草在手电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骆翊侧头看着他。
月光和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角。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棵树,却又让人觉得,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跋山涉水来看,大概就是他此刻的样子。
骆翊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个人了。
“骆翊。”何秋平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骆翊笑了。
何秋平转过头,看着他,星光在他的眼底闪烁,热泪早已盈眶。
“谢谢你给孩子们做的那顿饭,”何秋平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总是把我放在心上,也谢谢你……愿意翻山越岭来看我。”
骆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何秋平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硬,有几处浅浅的茧。
他握紧了,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奥利奥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又把脑袋趴回前爪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何秋平没有挣开骆翊的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把目光从星空移到了远处的山影上。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山在哪里,路在哪里,明天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骆翊的手。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掌心贴着掌心,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头顶的星河缓缓流淌,亘古不变,沉默地注视着这世间所有短暂而珍贵的一切。
奥利奥忽然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朝黑暗里叫了两声。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还是单纯觉得该回家了。
骆翊松开何秋平的手,弯腰拍了拍它脑袋:“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转身往回走。手电筒的光柱重新亮起来,在前面一跳一跳的,照亮脚下蜿蜒的小路。
奥利奥跑在前面,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身后是越来越远的蛙声和虫鸣,头顶是越看越亮的星河。
这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走,都觉得短。每一次走,都觉得长。
短到好像刚出门就到了,长到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回到学校门口,骆翊蹲下来,把链子重新拴回铁环上。奥利奥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趴下了。
骆翊拍了拍它的头,站起来。
“明天你值班吗?”骆翊问。
“不值班,”何秋平说,“这周都不值。”
“那明天你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何秋平想了想,笑了:“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吃。”
“行,”骆翊点头,“明天继续给你们做好吃的。”
他看见何秋平笑了。
那就够了。
他们并肩走过操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平整的水泥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宿舍楼的灯还亮着几盏,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映在操场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