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误情长》墨锂

2、重生 “啊—

　　“啊——!”
　　尖锐的惊呼声划破清晨的静谧，顾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的发丝贴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中挣脱，肺腑里满是窒息后的灼痛感。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雕花的木质床梁，淡青色的纱帐垂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草木清香，陌生的陈设让他瞳孔微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柔软的锦被，布料的触感细腻得有些不真实。
　　“我这是在哪里……”他沙哑着嗓子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喉咙都传来一阵刺痛。脑海里残留着临死前的画面——漫天血色，魔气翻涌，周身经脉寸寸断裂，神魂被撕裂的剧痛还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我不是死了吗……
　　他曾是站在三界顶端的存在，论修为，仙魔两界无人能及，早已跳出轮回之外，可如今，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具孱弱的肉身，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匮乏。从未经历过重生的顾然彻底懵了，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还没等他理出丝毫头绪，门外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女声在门框边响起。
　　“啊年，你醒了吗？好点没有？”
　　顾然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淡蓝色长裙的中年女子，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花纹，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妥帖。她没有贸然进来，只是微微俯身，指尖轻叩了两下木质门框，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语气柔得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
　　脸颊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像是被重物击打过后的酸胀感，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嗓子更是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话，顾然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唇，心里暗暗思忖，想来是这具身体之前受了重伤，连带着嗓音都哑了。
　　“嗯……”他勉强应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眼前这个女子，应该是原主的母亲。可这份记忆里，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让他不敢轻易亲近。
　　果然，见他回应，杨群清脸上立刻染上几分欣喜，脚步放得极轻，缓步走了进来。她走到床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又怕惊扰到他，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温度温和而柔软。
　　“啊年，你觉得怎么样？好点没有？”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眼眶微微泛红，“那太医和啊娘说，你前些日子就该断气了，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我和你爹没办法，只能去城外的菩萨庙里，一步一磕头，从山脚跪到山顶，求了三天三夜，才求来一点生机，可把我吓死了，臭小子……”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指尖轻轻抚过他脸颊上未消的淤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顾然沉默着，脑海里的记忆愈发清晰。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顾年，身世算不上顺遂。原主的生母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小姐，自小娇生惯养，性子骄纵跋扈，手段更是狠辣歹毒，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连带着原主也染上了一身嚣张戾气，蛮横无理。前几日，原主跟着生母去度云州游玩，偏要在别人的地盘上横行，与人起了争执后，不肯收敛，非要争个高低，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生母偏要肆意妄为，最终被人设计，丢了性命。而原主，也被仇家下了剧毒，五脏六腑都被毒素侵蚀，本该活不成了。
　　更讽刺的是，他生母去世还不到一个月，他那个冷漠的父亲，便迅速续弦，娶了眼前这个女人。
　　顾然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忧郁。这些记忆，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手间便能窥探到的过往，以他曾经的修为，别说读取一具凡人的记忆，就算是窥探天道轮回，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他想不通的是，自己明明已经神魂俱灭，为何会重生到这样一具孱弱又荒唐的凡人身上？是天道的玩笑，还是另有隐情？
　　“啊娘给你做一点吃的啊，”杨群清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熬了你爱喝的小米粥，还炖了点清补的汤，你乖乖躺着，别乱动，等会儿我端过来给你。”她顿了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以后老实一点，别再出去乱跑惹事了，好不好？”
　　她的关切不是装出来的，顾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暖，像是寒冬里的一缕暖阳，轻轻落在他早已冰封万年的心头，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意。这具身体的原主从未感受过这般真切的关怀，就连他自己，活了数万年，见惯了仙魔两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早已忘了温暖是什么滋味。
　　“嗯……”顾然再次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细微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看着杨群清。
　　杨群清见他答应，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冻着他。“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厨房了，很快就回来。”说完，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顾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指尖依旧残留着刚才杨群清触碰过的温度，那一丝暖意，却在他的心底缓缓蔓延开来。
　　他是曾经的仙魔共惧的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的模样。可如今，重生在这具凡人身体里，遇到了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或许，这荒唐的重生，也并非全是坏事。只是，他到底为何会重生在这里？那些曾经的仇怨，那些尘封的过往，又该如何了结？
　　滴答滴答，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