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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做完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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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饭,章娘子笑盈盈端来一碗碧莹莹的槐叶冷淘,“炊人,不知你吃过朝食没?尝尝咱们府上的手艺吧。”
“多谢了。”左摧月也不客气,接过冷淘,吃了起来,味道也不说是特别好吃,但左摧月向来对别人家提供的免费茶饭不挑剔,她只挑剔付钱又味道不好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左摧月吃完槐叶冷淘,准备告辞,她要去大理寺准备飧食了,郭娘子了饿上一顿也无妨,但大理寺的差事不能随意对待。
“哎呦,这么快?”章娘子走过来,“炊人再等等吧,娘子说不定还有赏钱打给炊人呢!”
“晚上我来做飧食时一并给我吧。”左摧月道。带上包袱,匆匆离开了。
章娘子推了推身边的陶陶,“瞧瞧你干的好事,人家又走了,都不爱跟我说话。”
陶陶委屈道:“我不过是没给笑脸罢了,何况也没见她给我笑脸嘛!凭什么要我赔笑!”
章娘子气笑,“陶陶,你一个奴婢,生来是伺候人的,是贱人,人家虽然是炊人,却是良人,还是给官家做饭的,你这些话千万别让大娘子听见,我可保不住你。”
陶陶呸了一声,“什么贱人良人,因为她,小娘子训斥了我,你也是,你若是不说,娘子哪会罚我。你们都是一个篓子的。”
说罢,气冲冲地离开了。
陶陶和章娘子怎么想她,左摧月不在乎。
来到大理寺,庖屋厨吏和炊妇一众人翘首以待,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迎而上,“左娘子早。”
左摧月微微一怔,旋即问道:“你们在干嘛?”
一个姓崔的炊妇上前,满面笑道:“娘子,昨日少卿大人吃了您做的菜后称赞不已,让我们这帮无能的蠢仆蠢妇好好为您打下手呢!”
“难怪。”左摧月心中嗤笑,长官有长官的做法,下官有下官的活法,同样是血肉之身,没有谁是天生奴婢,只会一味听从。
“孙厨人呢?”
“孙厨人啊,少卿大人说他厨艺实在平庸,已经将他遣出去了。”崔炊妇讪讪道。
左摧月扫了一眼面前这帮各怀心思的人,的确,是没有昨日孙厨人和那个见人下菜的炊妇的身影,她轻笑一声:“我不管你们平时如何,有什么不成文的规矩,吃我做的饭菜,就得听我的话。”
“那是!”崔炊妇连忙表忠心,“我们都听娘子的话,娘子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其他人也附和:“但听左娘子吩咐!”
“行吧,既然都说听我的,那就去洗菜吧!”左摧月把碎发绾到耳后,懒洋洋地下达命令。
“娘子,今日做什么菜?”一个厨吏上前问。
“按照公厨的菜谱来吧。”左摧月的语气轻描淡写,“大理寺官吏的肚子与我紧紧关联着,吃坏了可是要找我的麻烦的,虽然能摆平,但是我不想麻烦母亲呐。”
离开大理寺,来到郭家,做完一顿飧食后,郭小娘子照例打赏了两缗钱和两匹缎子,还有两只绢花,章娘子奉承依旧,陶陶在旁边咬着手绢气红了眼睛。
郭家虽然官宦世家,但是日日如此打赏,也是耗不住的,郭小娘子的做派却十分阔绰豪迈,颇有点挥金如土的气概,看来她的妆奁不是一般丰厚。
左摧月捏了捏手中沉甸甸的承德通宝,回到所居住的宅子中。
宅内灯火通明,一个身形修长的紫衣女子站在庭院中,左摧月愣了愣,随后脸上绽开笑容,“母亲,你回来了!”
她的母亲祁云毕微笑着抱住扑上前的她,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是的。”
“阿月儿,你这段时间吃好喝好了吗?”祁云毕问,“我怎么瞧着你瘦了?是不是大理寺给你安排重活了?”
左摧月摇摇头,“母亲不必担忧,他们不敢欺辱我,郭。”又补上一句,“郭家也是,我不过是做了几顿饭,他们就对我言听计从了。”
“我的阿月儿太有本事啦。”祁云毕笑眼弯弯。“但也要注意身体。”
“不说这个了母亲,我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左摧月的语气中充满委屈。
“好好好,母亲今天陪你吃饭,还得麻烦阿月儿下厨了。”祁云毕一笑。
“那自然。”
她来到东厨,祁云毕打下手,手起刀落,洗菜切菜不在话下。
“今天我要做一道蒸羊。”左摧月说。
肥嫩的羊肉切成片状,放入碗中,加入清水和葱姜,用湿纸封住碗面,开大火炖煮,煮到羊肉香味出来,再加酒、醋、酱等调料,封完用小火慢蒸,蒸出来的羊肉鲜香可口,耙软易嚼,汁水淋漓。
祁云毕夹了一块,滋味甚美,她笑道:“我儿厨艺精湛。”
“还有其他的呢,母亲你要夸的都多着呢。”
左摧月又做了一道烧鹅,一道白切鸡,烧鹅酥皮脆嫩,柔润肥腴,白切鸭皮呈金黄色,油汪汪的捞出来,蘸上豉油,味道极美。
她做完一道菜,祁云毕夸上一句,这三碟子菜的好话不一会便被祁云毕说尽,荤菜也被母女俩分食殆尽。
母女俩吃过饭后,祁云毕洗了一碟子鲜果与她吃。
左摧月接过果子,祁云毕笑了笑,目光温柔,说:“阿月儿,你真不打算入金鳞府吗?”
“母亲,我对金鳞府的一切没有兴趣。”
“好吧。”祁云毕叹息,“你不愿意,母亲也不勉强你,何况,当一个自由自在的炊人,比当一个刺客要好得多。”
“刺客作为主人趁手的兵器,也终究只是兵器罢了。”
刺客……她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提起金鳞府有,只不过作为金鳞使,无论是朝廷还是秘府,拥有是实权是无法想象的。
“母亲,人各有志,何况你的学生们成为金鳞使的不在少数,不用遗憾我,我对我的选择是不会后悔的。”左摧月说。
“母亲知道,”祁云毕摸摸她的脑袋,“我既不希望你重蹈你爹娘的覆辙,也不愿看你身怀才能,空耗青春,或许和你的阿爹一样,当个学士也是不错的。”
“我只想当个炊人啊母亲。”左摧月抬头,“人各有志,我不打算走阿娘的路,也不打算走阿爹的路,更不会走母亲的路。”
她的语气逐渐沉重,“我只是我,如果我哪天不想做炊人了,我也不会后悔从前和未来。”
“该说,不愧是流着秘府的血的孩子吗?”祁云毕目光复杂,喃喃道。“这脾性……”
她长叹一声,放在左摧月脑袋的手移到左摧月的脸上,轻轻抚摸,“是母亲自负了。”
“是母亲低估了自己,我总是害怕又期待……”她的声音渐渐变小。
左摧月敏锐地察觉母亲今天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说的话也是奇奇怪怪,更是莫名提到她的生身父母。
“母亲,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左摧月轻声问。“你可以跟我说说。”
“没事,母亲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了。”祁云毕说。“一时感慨罢了。”
从前的事……左摧月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没事的,阿月儿。”祁云毕说,“事情很快就解决了,别担心。”
祁云毕的异常在第二天很快就结束了,她像往常一样静静微笑和交谈,而左摧月怀着一点疑惑,继续在郭家和大理寺轮流打转。
飧食过后,她准备收拾包袱,忽然身边传来声响,“李录事,你怎么来了?”
崔炊妇殷勤地询问从门外走来的人。
左摧月抬眼瞥一下,是个少年,年纪比她大点,尖尖的下颌和黑白分明的眼睛,是一副秀朗的好相貌。
“娘子,这是大理寺的李录事李默。”崔炊妇见她不识,赶忙介绍道。
“李录事?”左摧月好奇地看着他,“你有何贵干?”
一时间,庖屋里的所有人目光齐齐射向这个李录事。
在一众人的目光之下,李默说:“我没吃饱,想找点吃的。”
“除了飧食,我不做白饭。”左摧月皱眉道。
“我会付钱的……交钱吃饭……做碗面便可。”李默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好吧。”左摧月的眉头微微舒展,“一碗面七文钱。”
李默的颊边顿时浮起一双酒窝,他从系在腰上的钱袋中取出几枚承德通宝,双手托着,表情诚恳,小心翼翼地递给左摧月,
左摧月拿到钱,在手心掂了一下,走向灶台,“青菜面如何?”
李默点头,“我都行。”
左摧月叫厨吏取来面粉,揉面醒面的功夫,李默坐在矮凳上等待,不一会儿左摧月把面条放入锅中,煮熟后捞出来,过凉水,再起灶烧热锅,加入一把嫩嫩的葱姜,爆炒出香味,把面条倒入其中,放上一把切好的青翠欲滴的青菜,一把丁状的香蕈,又单手敲了一个鸡蛋。
端到李默面前的是一碗浮着一层油的汤面,面上放着黄澄澄的荷包蛋,绿油油的青菜,煮成褐色的香蕈丁,可谓色香味中的色香俱全。
李默举起筷子,挑出面条卷起来吃了一口,怔了一下,接着埋头吃起来。
左摧月靠着柱子,瞟一眼厨吏们收拾庖屋和辛勤干饭的李默。
“你吃完了?”看到李默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把碗筷收起来后交给厨吏,左摧月随便一问。
“是,娘子做的汤面味道很好。”李默说。
“哦。”
……
一阵沉默,李默见左摧月不咋搭理他的样子,又说:“左娘子,我姓李,单名一个默字,我……”
“我知道了。”左摧月打断他的话,淡淡道,“刚刚他们已经介绍过你了,李录事,你想说什么,赶紧说吧,我还有事。”
“是,”李默说,“我想常常来付费加餐,不知道左娘子是否方便?”
“看我的心情吧。”
“心情?”
“我心情好的时候,给做,心情不好,不给做。”左摧月懒洋洋地说。
“倘若我付双倍甚至三倍的菜钱呢?”
左摧月的眼睛幽幽地看向他,她忽然笑了,她说:“好啊,只要你付得起。”
李默拱手:“多谢左娘子了。”
“你……”左摧月打量着李默,没想到除了阿殷那家伙,世上还有如此冤大头。不过这些都是他自愿的选择,他愿做冤大头就去做吧。
“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左摧月抱起她的包袱转身离开。
果不其然,第二天飧食过后,李默就踩着点踏入庖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铜钱要求做一碗面。
左摧月则按照当天剩下的食材有什么,给他煮什么,有时在面中加一把脆嫩的波棱菜,有时在栗饭中放上卤煮过的肉片,有时是鱼汤面线,有时是一碟切好的咸鸭蛋。
李默照单全收,只一味的埋头苦吃,吃完后再彬彬有礼地收拾好桌子,把碗筷交给厨吏清洗,一来二去,左摧月对他的印象分逐渐提升。
“大理寺有很多活计吗?”左摧月问他。
“不,看人,我只是个录事,除了本职工作,上官吩咐下来的其他庶务,也要去做。”李默说。
“难怪。”
“左娘子,你的饭菜这么好吃,你是跟你阿娘学的吗?”轮到李默问了。
“我阿娘不会厨艺,我是跟我家里的炊人学习的。”
“是这样啊。”李默低头看向食案上的碗筷。“我师父教过我很多东西,但没教过我如何炒饭,如何烹饪,如何煲汤,我回家即使饥肠辘辘,也没法下厨饱腹。”
“那你饔食吃什么?”左摧月问。
“我吃饼子。”李默说,“街上有什么,我就吃什么。”
“你爹娘呢?”左摧月继续问。“他们也跟着你吃饼子吗?”
左摧月皱起眉头,语气也冷硬三分,大梁看重孝道,十恶之首是为不孝。
“不,他们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李默摇摇头,“我是我师父养大的。”
左摧月想起她早逝的爹娘,在一个寒冬死去的爹娘,血沫子灌满她的口腔,小小的婴孩在江水睁着大眼睛努力向岸上游去,或许天道眷顾,她活下来了,并且遇到了母亲。
这些话不应该告诉外人的,左摧月观察着他的脸,他的神情愣愣的,似乎陷入一些回忆,像一只傻里傻气的呆头鹅。
她不喜欢跟别人交流自身的苦难,这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幸,就像当母亲提起死去的爹娘的时候,她会本能地察觉出母亲的不对劲,而不是失控地发呆或者流泪哭泣。
李默依然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