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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茧 滨海市的夏 ...

  •   滨海市的夏夜总裹着一层咸腥的黏腻,像被海水泡软的棉絮,把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空调冷气都揉得失去了棱角。沈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沿——杯子上印着褪色的“刑侦支队十周年纪念”字样,杯壁靠近把手的地方,留着一道半厘米长的磕碰痕迹,是三年前追缉毒贩时,被对方扔来的啤酒瓶砸中的。

      电脑屏幕上,尸检报告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阴影。沈砚之的目光停在“致命伤”那一行:“死者顾明远,男,43岁,个体工商户(经营‘明远建材有限公司’)。尸表检验可见颈部左侧颈动脉处有一锐器创口,长约4.2厘米,创口边缘平整,创角锐利,深度达颈椎筋膜,符合薄刃锐器一次性切割所致。死亡时间初步推断为案发当日22:00至次日凌晨2:00之间。现场未发现作案凶器及明显搏斗痕迹。”

      “沈队。”年轻警员陆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抱着一叠照片和资料,脚步轻快地走进来,额角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和初步勘查报告,还有死者顾明远的社会关系梳理。”

      沈砚之抬起头,接过照片。第一张照片里,地下车库的浅灰色地砖上,血迹像被泼洒的暗红色水彩,从顾明远倒卧的位置向外晕开,边缘带着未完全凝固的浅红,像花瓣的纹路。顾明远穿着黑色的西装裤和白色衬衫,衬衫的左半侧已经被血浸透,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的脖颈处,创口清晰可见。他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没有握拳的挣扎痕迹。

      “现场情况怎么样?”沈砚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第二张照片——那是车库的全景图。车库不大,约二十平米,左侧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GLE,车身干净,没有明显划痕;右侧是一组顶天立地的白色储物柜,柜门紧闭;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是一扇加装了防盗栏杆的通风窗,栏杆间距均匀,目测只有8厘米左右。

      “沈队,这案子邪门就邪门在现场。”陆阳凑过来,指着照片里的车库门,“车库门是进口的电子感应式,案发时处于完全锁定状态,我们检查了门内侧的应急锁扣,金属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撬动或摩擦的痕迹,锁芯里也没有异物残留。通风窗的栏杆是304不锈钢材质,开发商那边说承重能到200公斤,我们用专业工具检查了焊点,都是原厂焊接,没有后期切割或撬动的痕迹。”

      他顿了顿,又指向照片里连通别墅一楼的楼梯间门:“唯一的入口就是这扇楼梯间门,据死者的妻子苏晚晴说,昨晚她22:30左右去车库拿瑜伽垫时,特意拉了拉这扇门,确认是锁好的。我们勘查时也检查了这扇门,是老式的黄铜插销锁,插销完全插入锁孔,插销表面没有指纹,像是被人刻意擦过,但锁体本身没有撬动痕迹。”

      “密室?”沈砚之挑了挑眉,把照片倒扣在桌面上,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菊花茶,茶水带着淡淡的苦涩,“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密室,只有还没找到钥匙的锁。走,去现场看看。”

      警车驶离刑侦支队,沿着滨海大道向西行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风卷着远处海浪的声音,隐约传入车内。陆阳坐在副驾驶座上,还在不停地翻看着资料:“沈队,顾明远的社会关系有点复杂。他开建材公司快十年了,生意做得不小,但这几年因为竞争激烈,和不少同行有过节,其中最明显的是‘宏业建材’的老板张伟,去年因为一个楼盘的供货权,两家闹得很凶,张伟还当众放话要‘让顾明远好看’。”

      “还有呢?”沈砚之目视前方,左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

      “私生活方面也不干净。”陆阳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查到他有三个固定的情人,其中一个是他公司的会计,叫温知,两人在一起快两年了。另外两个是酒吧的驻唱歌手和健身房的私教。还有,顾明远有赌博的习惯,经常去郊区的一个地下赌场,欠了大概五十万的赌债,债主叫赵虎,是个混社会的,之前因为敲诈勒索被判过刑。”

      沈砚之“嗯”了一声,没说话。这些信息看似杂乱,却都指向了“仇杀”或“情杀”的可能,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是仇杀或情杀,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地下车库作案?又为什么要费力制造一个“密室”?这不符合常理。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了顾明远家所在的“碧海华庭”小区门口。这是一个中档联排别墅小区,每栋别墅都带有独立的地下车库——顾明远家的车库就在别墅主体建筑的地下一层,从玄关处的楼梯就能直接下去,根本不需要在小区里找公共停车位。别墅门口已经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便衣的警员正在维持秩序,警戒线外,站着几个穿着真丝睡衣或休闲装的邻居,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紧张。

      沈砚之刚跨过警戒线,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车库入口处。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裙,裙摆长度到膝盖,被傍晚的海风掀起细小的弧度。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珍珠发圈固定,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晕染的宣纸,嘴唇却带着一点病态的红,像是刚擦过口红,又被眼泪晕开了些。

      沈砚之放缓脚步走过去,在女人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双手打开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和:“你好,我是市刑侦支队的沈砚之,负责这起案件的勘查。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昨晚的具体情况。”

      女人缓缓抬起头,看清了沈砚之的脸——这就是顾明远的妻子,苏晚晴。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浸了水的荔枝,眼尾泛着红,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是哭了很久。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白色的棉质手帕,手帕的边缘已经被揉得发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警官证,她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琴弦,带着未散尽的哭腔:“您好,沈警官。我是苏晚晴,顾明远的妻子。”

      “我们需要再了解一下昨晚的具体情况,你现在方便吗?”沈砚之收起警官证,目光掠过她的全身——身形单薄,肩膀微耸,睡裙高领遮住大半脖子,宽松袖口掩着手腕,左手腕处隐约露出一点浅褐色旧伤印记。

      苏晚晴点点头,微微侧过身,让开了车库入口的位置,动作轻得像怕碰坏易碎品:“方便的,沈警官。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尽量回忆着告诉你们。”

      沈砚之没有立刻走进车库,而是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别墅玄关的方向:“从你昨晚回家开始说吧,不用急,慢慢想,尽量说得详细一点。”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指尖轻轻点了下屏幕,确保录音正常运行。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昨晚是19:15左右到家的。家里只有明远那一辆奔驰车,他白天开去公司,晚上应酬也会开着,所以我平时出门都是走路或者坐公交。昨天下午我去老城区转了转,买了本散文书,傍晚的时候从公交站步行回来,小区门口的电子钟显示19:12,我沿着小区的石板路走到家,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刚好19:15。”

      她顿了顿,抬起手,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打开门的时候,家里是黑的,明远不在家——他最近一直在跟城南‘锦绣花园’楼盘的建材供货,每天都要应酬,很少早回,我已经习惯了。我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实木柜上,换了米白色的棉拖,就去厨房了。中午炖了银耳羹,放在冰箱冷藏室,想着晚上热一热当晚饭。银耳是上周三下午从城东菜市场的‘陈记干货铺’买的,那家的椴木银耳炖出来胶质很足,我一直买他家的,每次都买二两,够炖两次。”

      “热好银耳羹,我坐在餐厅的原木桌前吃。餐厅的窗户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我看到三个小孩在玩滑板,还有两位老人坐在石凳上聊天。吃到19:40左右,我给明远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要不要留饭,什么时候回来。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我想着他可能在跟客户谈合同,不方便接,就挂了。”

      “之后呢?”沈砚之追问,目光落在她攥着手帕的手指上——指节泛白,却没有过度用力的紧绷感,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之后我去客厅看电视了。”苏晚晴的声音依旧发颤,“我不太喜欢看电视剧,就调了央视的纪录片频道,在放关于热带雨林植物的片子。看到21:00的时候,我又给明远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这时候我有点担心,因为平时就算他谈事,过一个小时也会回个电话,但我又想,可能这次的项目比较重要,就没再打。”

      “大概22:10的时候,我觉得有点累,就去二楼洗澡。淋浴用了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是22:25。我想着第二天早上七点要练空中瑜伽,瑜伽垫放在车库的储物柜里,就决定下楼去拿。”苏晚晴的声音突然低了些,眼神飘向车库深处,像是在回溯当时的画面,“我从二楼实木楼梯走下来,到一楼楼梯间门口,按了墙上的灯开关,暖黄色的灯亮起来,然后拉开通往车库的那扇门——平时那扇门都是关着的,只有去车库拿东西才会打开。我走下去,车库的灯是人体感应式的,我一踏进门槛就亮了,白色的灯光有点刺眼。”

      “当时车库里是什么情况?”沈砚之的语气变得严肃,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记下关键时间节点。

      “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苏晚晴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在复刻当时的感官,“左边的奔驰车停在原位,车头对着车库门,车身干净,没有沾灰——那是明远昨天早上开出去的,晚上还没回来,车肯定还在车库里。右边的储物柜门都是关着的,最上面一层放着明远的钓鱼竿,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上周他还拿出来擦过。通风窗那边没有风进来,栏杆上挂着去年冬天的冰花印记,还没被雨水冲掉。”

      “我径直走到储物柜前,拿出钥匙打开第三层的柜门——瑜伽垫是浅紫色的,卷放在里面,旁边还有两个瑜伽球。我把瑜伽垫拿出来,叠成方形,然后关上柜门,把钥匙放回口袋。临走的时候,我特意走到楼梯间门口,伸手拉了拉那扇黄铜插销锁的插销,确认插销已经完全插进锁孔里,才转身走上楼梯,轻轻关上楼梯间的门。”

      “你确定插销是插好的?”沈砚之再次确认,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确定。”苏晚晴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笃定,“我拉了一下门的把手,门没有晃动,说明插销已经插紧了。我当时还想,等明远回来,他会用遥控打开电子车库门,然后从车库里把楼梯间的插销拉开,直接走进家里。”

      “拿完瑜伽垫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就上楼了。”苏晚晴说,“回到卧室,我敷了一片补水面膜,然后躺在床上刷了会儿社交软件,大概23:00的时候,面膜敷完了,我就关灯睡觉了。”

      “之后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顾明远没回来的?”

      “凌晨1:40左右。”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崩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睡眠很浅,容易醒。醒了之后,我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才想起明远还没回来。我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十声还是没人接。这时候我就慌了,赶紧起床,穿上拖鞋就往楼下跑。”

      “我先去了客厅,打开灯,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架——明远的黑色皮鞋没有放在上面,他每次回家都会把鞋摆得整整齐齐。我又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早上给他准备的三明治还在里面,没动过。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是已经回来了,但是在车库里出了什么事?”

      “我赶紧跑到一楼的楼梯间门口,拉开门就顺着楼梯往下跑。走到车库门口,我按了墙上的灯开关,车库里的灯一下子亮起来,然后我就看到……看到明远躺在地上,血从他脖子里流出来,染红了浅灰色的地砖,连他的西装裤腿都浸红了……”苏晚晴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当时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储物柜才没摔倒,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手指按错了两次号码,拨了三次才拨通110……”

      沈砚之沉默地看着她,等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开口:“你和顾明远平时的关系怎么样?”

      苏晚晴的情绪缓和了些,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悲伤:“我们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结婚五年了。他性格比较急躁,我话少,平时相处还算平和。就是他生意上压力大,偶尔会喝酒晚归,我们很少吵架。”

      “他有没有对你动过手?”沈砚之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此刻脆弱的情绪。

      苏晚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明显的紧绷,更像齿轮转动时瞬间的卡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她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他虽然脾气急,但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可能有时候说话声音大了点,会被邻居误会吧。”

      沈砚之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此刻逼问只会让她更加警惕。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像街坊聊天一样随意:“明远不在家的时候,你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

      苏晚晴的情绪明显放松了些,她垂眸看着自己的睡裙裙摆,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日常琐事:“大多时候都是宅在家里,看看书、刷会儿手机,我不太喜欢热闹。偶尔晚饭后会出去吹吹风,就在小区附近散散步,走个十几分钟就回来,不会走太远。家里只有一辆车,明远开走了,我出门要么步行,要么坐公交,也不太方便去远地方。”

      “实在闷了呢?会去外面转吗?”沈砚之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指尖在手机上快速记下“宅家、散步、无车”三个关键词。

      “会的。”苏晚晴点点头,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周四下午的时候,我会坐两站公交去小区斜对面的‘雾里茶歇’喝杯桂花乌龙奶茶,那家的奶茶是温的,不加糖,我很喜欢。我一般会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看会儿书或者发会儿呆,坐半小时就走。”

      “还有别的地方吗?比如买东西或者逛街的地方?”

      “老城区的巷子偶尔会去转一转。”苏晚晴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像在数着家里的家具一样自然,“那边有一家很小的书店,叫‘晨光书店’,在巷口进去第一家,里面卖很多老版的散文书,我遇到喜欢的就会买一本。还有……还有一个高中同学开的店,就在书店旁边的岔巷里,我路过的时候,会进去买两朵花,放在家里的花瓶里。”

      她提到“高中同学开的店”时,没有停顿,没有强调,甚至没说那是花店,就像在说“书店”一样平常,完全融入在“偶尔转老城区”的日常描述里,连位置都只模糊地说是“书店旁边的岔巷”,符合她严谨内敛、不刻意暴露信息的人设。

      沈砚之“嗯”了声,没追问那家店的名字、类型或具体位置,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陈记干货铺’和‘雾里茶歇’的具体地址你还记得吗?我们后续可能需要向店家核实一下你最近的行踪,比如上周三买银耳、周四去喝茶的事情。”

      “记得。”苏晚晴立刻报出地址,声音清晰,没有丝毫犹豫,“‘陈记干货铺’在城东菜市场的东门进去,第三家摊位,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粗布幌子,上面用黑字写着‘陈记干货’。‘雾里茶歇’在梧桐路17号,从小区门口坐公交两站就到,店面很小,门口有一个木质的招牌,上面刻着‘雾里茶歇’,字体是楷体。”

      “好的,我们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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