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成为了郡主》明九曲

5、第 5 章 谊然，你醒

　　长生殿里，殿内陈设简单，没有过多繁复的摆件。白衣女子坐于案前，方才那道直冲云霄的水灵光迹，清清楚楚落进她的感知当中。

　　她便是长久居于九幽台长生殿的神女残魂，也是陆谊然无数次梦里见到的那道白衣身影。

　　方才水灵光亮起的那一刻，她心里已经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万灵封印松动，邪祟分身现世，石溪镇已经出事。那道水灵光，是沉睡在河底的上古水灵，在危急关头主动护住了万灵之体的持有者。

　　她抬手捏了一道简单的卜算术法，灵光在指尖流转，顺着水灵光残留的痕迹往下追溯。术法反馈回来的画面不算清晰，只能看见满地尸体，浓重的煞气残留，还有两个尚且存活着的少女。

　　其中一人，便是万灵之体的拥有者陆谊然。另一道气息，干净坚韧，没有被煞气侵蚀，应当是和陆谊然待在一起的同伴。

　　卜算只能确认大致方位，她们不在已经覆灭的石溪镇，而是石溪镇外边，更靠西边的那个小村落。

　　“来人。”

　　白衣女子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长生殿内传开。

　　殿门外立刻走进两名身着青灰色劲装的九幽台弟子，二人躬身垂首，等候吩咐。

　　“方才水灵光迹的源头，西边的落溪村。你们带上疗伤丹药，立刻赶过去。”白衣女子目光平静，“到了那里，先查看村子现状，找到两名活着的少女。一人名叫陆谊然，身具万灵之体，务必保全性命，不可让她再受半点伤害。另一人名叫曲小舟，一并带回。”

　　两名弟子神色一凛，听到万灵之体四个字，心里都清楚此事分量很重，不敢有半分怠慢。

　　“弟子领命。”

　　二人行完礼，转身快步退出长生殿，直接召出御剑法器，脚踏长剑，朝着落溪村的方向急速飞去。

　　白衣女子独自留在殿中，指尖轻轻敲击桌沿。

　　邪祟分身被水灵力量打散，可分身被毁，不代表本体消亡。那东西只是损失了一部分力量，依旧躲藏在世间暗处。石溪镇已经惨遭屠戮，邪祟既然已经现世，不会就此收手，下一处遭殃的，说不定就是周边其他普通村落。

　　普通百姓没有修行的本事，面对煞气邪祟，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是不加阻拦，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丢掉性命。

　　她不能坐视不管。

　　白衣女子起身，走到长生殿外的高台。抬眼望向下方广袤的人间大地，双手缓缓结印。一层淡淡的透明屏障，自九幽台向外铺展，一层一层，笼罩周边方圆数十个还未遭到波及的村镇。

　　结界不会伤人，只专门阻隔阴邪煞气，邪祟的力量想要穿透这层屏障，要付出极大代价，短时间之内，很难再偷袭这些村子。

　　做完这一步，她没有停下。

　　大批枉死的亡魂困在石溪镇还有落溪村两地，死亡来得太过突然，魂魄滞留人间，无法自行去往轮回。若是长时间滞留，亡魂会被残留的煞气慢慢污染，最后化作凶魂，又会生出新的祸乱。

　　她抬手，一道传讯法诀送出去，发给九幽台专门负责超度亡魂的净灵堂。

　　“石溪镇，落溪村，两地大量百姓遇害。净灵堂立刻派遣人手，前往两处地点，搭建法坛，超度所有枉死亡魂，引导魂魄入轮回。现场残留的煞气余毒，一并清理干净，不要留下隐患。”

　　传讯法诀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净灵堂那边接下任务的回复。

　　之后她又继续下达命令，传令给九幽台巡逻在外的一众弟子。

　　“增加人间巡逻人手，划分片区，日夜轮班，巡查周边乡镇村落。但凡发现煞气异动，邪祟踪迹，立刻上报，优先护住普通百姓，不可擅离职守。”

　　一道道命令接连传递出去。

　　做完这些，白衣女子才收回灵力，重新走回长生殿。她心里依旧悬着，卜算看到的画面里，陆谊然伤势很重，万灵之体虽然天生抗邪，可刚刚硬扛邪祟分身，又透支自身精血，再加上催动水灵力量，身体负担极大。

　　就怕人撑不住，出现别的变故。

　　另一边，两名九幽台弟子脚踩飞剑，一路全速赶路。

　　夜色还没有褪去，天边只有一点点蒙蒙的微光。

　　越靠近落溪村，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发不好闻。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煞气残留的阴冷气息，随风飘过来。

　　等二人落到村子村口，眼前的景象，让两个见惯修行界凶险的弟子，都忍不住皱紧眉头。

　　落溪村同样遭到了邪祟的洗劫。

　　村口的篱笆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农具、竹筐，村子道路两边，躺满了村民的尸体。家家户户院门大开，屋内屋外一片狼藉。和石溪镇的死状差不多，死者大多面色青黑，是被煞气侵体夺走性命。

　　村子规模不大，全村几十户人家，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活人的痕迹。

　　“分开搜寻，仔细找，不要漏掉任何角落。优先找那两个少女。”其中一名弟子低声说道。

　　两人分开，沿着村子的道路，一户一户院落仔细排查。煞气残留还没有完全消散，他们拿出随身携带的驱邪玉佩，拿在手中，一边驱散周遭微弱的余煞，一边搜寻。

　　房屋内，柴房，草垛，树林边角，全部一一查看。

　　找了大半圈，村子里面没有找到活人。

　　二人会合之后，判断人大概率不在村内，随即扩大搜寻范围，把搜索范围延伸到村子外围，溪边，树林，还有村口往外的小路。

　　天色慢慢变亮，清晨的薄雾笼罩山野。

　　其中一名弟子搜寻到村子东边，靠近溪边的一片矮树丛。树丛杂草茂密，大部分被灌木遮挡。他走近几步，驱邪玉佩忽然微微发烫，不是煞气预警，而是感知到了万灵之体那股特殊的气息。

　　“找到了！”

　　他快步上前，拨开挡在前面的灌木杂草。

　　树丛底下躺着两个人。

　　陆谊然仰面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她身上衣服多处破损，身上到处都是伤痕，掌心那道很深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血迹凝固在手掌皮肤表面。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很轻，勉强维持着性命。

　　在她不远处，靠着树干躺着曲小舟。之前被陆谊然打晕过去，没有直接遭遇邪祟，身上外伤不多，只是受到惊吓，气血有些紊乱，同样陷入昏迷。两个人身上都没有缠绕致命的煞气，万幸都还活着。

　　另一名弟子听到呼喊，立刻赶过来。

　　二人蹲下身，先是伸手探了探两人的脉搏，确认生命体征。

　　“陆谊然伤势很重，体内灵力透支过度，经脉多处受损。曲小舟情况好一些，主要是心神受创。”

　　他们取出随身带来的疗伤丹药，小心喂进两个少女口中。丹药入口化开，温和的药力慢慢流入二人身体，稳住正在恶化的伤势，防止情况继续变坏。

　　做完应急处理，弟子拿出传讯玉符，给长生殿那边回传消息。

　　“回禀上尊，落溪村已探查完毕，全村遭邪祟屠戮。陆谊然、曲小舟二人寻获，尚且存活，陆谊然伤势危重。”

　　玉符灵光一闪，很快收到白衣女子的回复。

　　“将二人带回九幽台长生殿，路上尽量平稳，不要颠簸，持续用丹药稳住伤势。村子现场，净灵堂的人随后就到。”

　　收到指令，两名弟子不再耽搁。他们取出两张柔软的灵力织成的布帛，小心将陆谊然和曲小舟轻轻裹好，动作放得极轻，不敢拉扯到身上伤口。

　　一人抱起一个，踏上飞剑。

　　飞剑缓缓升空，调转方向，朝着九幽台的方向飞回去。

　　地面上，没过多久，净灵堂的队伍也赶到落溪村。一众修士带着法器、法旗，在村子中央空地上搭建超度法坛。烛火点燃，经文念诵的声音响起。金色的祈福灵光笼罩整片村落，一个个半透明的亡魂，从各个角落缓缓浮现，安安静静站在灵光之中，不再被煞气纠缠。

　　同一时间，另一支净灵堂队伍去往石溪镇，处理那边的亡魂与煞气残留。周边各个村镇上空，白衣女子布下的结界静静悬浮，隔绝暗处伺机而动的邪祟。不少九幽台外出的弟子，分成一队一队，往来穿梭在各个山野村镇之间，不间断巡逻。

　　九幽台，长生殿偏殿。

　　偏殿收拾得干净整洁，摆放两张木床。陆谊然和曲小舟，分别躺在两张床榻之上。

　　床榻边点着安神熏香，香气清淡，能够安抚受损的心神。之前喂下的丹药持续发挥作用，又有殿内源源不断的温和天地灵气缓缓涌入，修复两个人身上的损伤。

　　白衣女子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陆谊然。

　　眼前这个少女，就是她无数次在梦里遥遥相望的人。万灵之体，血脉相连。

　　她抬手，指尖一道淡淡的白光，轻轻落在陆谊然的掌心伤口处。原本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不过对于陆谊然透支受损的经脉，她没有一次性全部修好。损伤太重，强行一次性修复，会给陆谊然留下隐患，只能依靠丹药和天地灵气，慢慢一点点调养恢复。

　　做完这些，白衣女子没有久留。邪祟一事还有很多后续要处理，她还要接收各处巡逻弟子传回来的消息，便转身离开了偏殿，留两个少女安安静静在此休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正午的阳光，透过偏殿的木格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光线柔和。

　　床榻上，曲小舟的睫毛先轻轻颤动了几下。

　　她的意识慢慢从黑暗里浮上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上软软的被褥，鼻尖淡淡的安神香气。

　　脑海里，碎片一样的记忆疯狂翻涌。石溪镇满地尸体，惨死的爹娘，漫天黑雾妖物，榕树后面，陆谊然一掌劈在她后颈，将她打晕过去。

　　“谊然！”

　　曲小舟猛地睁开双眼，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下一秒就被恐慌填满。

　　她快速转头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榕树后的草丛，不是血迹遍地的石溪镇。房间干净，陈设陌生，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屋子。

　　旁边另一张木床上，躺着陆谊然。

　　看见陆谊然还在，曲小舟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一点。可看见陆谊然满身伤痕，脸色惨白毫无生气地躺着，那点安心又瞬间消散。

　　她掀开身上的被子，不顾脑袋还有些昏沉，脚上没有穿鞋，直接踩在冰凉地板上，快步走到陆谊然的床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谊然的手臂，触手温度偏低。

　　“谊然，你醒醒。”曲小舟压低声音，轻轻摇晃陆谊然的肩膀，声音带着沙哑，“不要吓我，快醒醒。”

　　陆谊然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是呼吸相比之前，已经平稳不少。

　　曲小舟心里乱作一团。

　　昏迷之前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石溪镇覆灭，爹娘倒在血泊，陆谊然为了阻拦妖物，独自冲出去拼命。

　　她当时被打晕，完全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黑雾妖物有没有追上陆谊然，不知道陆谊然到底有没有活下来。

　　万幸，现在人就在自己眼前。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谁把她们带到这里来的？落溪村，姥姥，还有村子里的乡亲，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无数疑问堆在心里，悲伤也跟着涌上来。爹娘死了，石溪镇没了，落溪村……她不敢去想落溪村的结局。

　　眼泪不受控制，顺着脸颊往下掉。曲小舟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怕吵到还在昏迷的陆谊然。

　　就在她满心焦灼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之前前去接人的九幽台弟子，端着汤药和吃食走了进来。

　　看见曲小舟已经醒过来，二人微微一愣。

　　“你醒了。”其中一名弟子开口，语气平和，“这里是九幽台长生殿的偏殿。昨夜邪祟作乱，是上尊派我们，把你们二人从落溪村外救回来的。”

　　九幽台。

　　听到这个名字，曲小舟瞳孔一缩。她以前一直向往着要来的地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到来。

　　她转头看向床上依旧昏迷的陆谊然，急忙问道：“她怎么样了，伤得很重吗？”

　　“性命已经保住。”弟子把手里的汤药放到桌边木案上，“精血透支，经脉多处受损，还有外力带来的内伤。丹药已经持续在调养，只是损耗太大，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

　　曲小舟听完，稍稍松了一口气。

　　“落溪村呢？村子里的人，陆谊然的姥姥，还有乡亲们……”曲小舟攥紧拳头，声音发颤，鼓起勇气问出这句话。

　　弟子脸上神色沉了下来，没有隐瞒。

　　“落溪村，同样遭到邪祟屠戮。我们赶到之时，全村已经没有活口。净灵堂的修士已经过去，正在超度亡魂。”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曲小舟心上。

　　虽然心里早有不好的预感，可得到确定答复，还是浑身发冷。

　　陆谊然的姥姥，那个慈祥的老人，也不在了。

　　等陆谊然醒过来，要怎么告诉她这件事。

　　曲小舟脑袋嗡嗡作响，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陆谊然还昏迷不醒，她不能先垮掉。

　　“外面那些村镇，还会遇到那样的怪物吗？”曲小舟又问。

　　“上尊已经布下结界，护住周边尚未受害的村落，邪祟很难再偷袭。九幽台大量弟子已经外出，日夜巡逻人间，一旦发现邪祟踪迹，就会出手处置。石溪镇与落溪村两地的煞气余毒，也在清理。”弟子如实回答。

　　说完，他把一碗温热的汤药递过来：“这是安神调理气血的药，你心神受创，把药喝了。桌上还有吃食，身体恢复一些，才可以想之后的事。”

　　曲小舟接过汤药，捧着瓷碗，碗壁传来温热。她点点头，慢慢把药喝下去。药味苦涩，滑入喉咙。

　　两名弟子交代完事情，没有过多打扰，转身退出偏殿，守在门外，听候吩咐。

　　屋子里面，只剩下曲小舟，还有依旧沉睡的陆谊然。

　　曲小舟喝完药，简单吃了一点桌上准备的糕点，身上力气稍微恢复。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床铺，就搬来一张木凳，坐在陆谊然床边，一刻不离守着。

　　她看着陆谊然掌心那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留有印记的手掌，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陆谊然当时明明知道打晕自己之后，就要独自面对妖物，还是那么做了。她是打算拿自己的命，去换自己活下来。

　　想到这里，曲小舟眼眶又一次发红。

　　如果当时自己再强一点，能够拥有真正的修行力量，就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看着亲人死去，看着朋友独自拼命。

　　她心里想要修仙的念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时间缓缓推移，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从正午转到午后。

　　床榻上，一直昏迷的陆谊然，眼睫再次轻轻颤动。

　　这一次，颤动的幅度比之前更加明显。

　　她的眼皮挣扎了数次，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一开始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耳边的声音也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鼻尖闻到淡淡的熏香味道，身上没有之前那种撕裂刺骨的剧痛，只剩下浑身酸软无力。

　　陆谊然费力转动眼珠，慢慢聚焦视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陌生的房梁。

　　不是家里睡觉的土坯小屋，也不是石溪镇那满是血迹的街巷。

　　她动了动脖子，侧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满眼担忧望着自己的曲小舟。

　　“小舟……姐姐？”陆谊然嗓子干涩沙哑，说话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楚。

　　看见陆谊然终于苏醒，曲小舟身子猛地往前倾，眼眶瞬间就红了。

　　“谊然，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