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纤尘》半山居士

2、铁花落雨卿胜无限 “让他走吧

　　沈逐月嘴挪动了一下，攥紧了手心，似乎有千金之重，愣是没道出一句。

　　“姑娘。”裴回盯着她脸，忽得有些寒气逼人，“为什么不想看呢？”

　　“我……”沈逐月感觉衣裳有些被汗浸湿了，她深知，她一看便会被他认出。裴回曾看过她观铁花时神情，扬言道在世间是独一无二。若是有一日她走丢了，看着他的铁花，他便可以找回。

　　裴回那有些似笑非笑神情里，总是透着无声的追问。似乎马上就要穿过她的皮囊，看到她的魂魄。

　　嗒。

　　酒杯投于桌上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了死局。

　　“电行，她不是你要找的沈逐月。”孤云敲敲桌子，残酒在杯中摇曳，他瞥着青眼冷冷道，“你该干活了。”

　　“啊。”裴回有些悻悻，低着头挠起碎发，“姑娘，你的代号叫什么？”

　　“扶风，笑若扶风。”孤云抢在前头，他捻着手，抬眼看向沈逐月，“风电之交，万事无阻！”

　　“晚上，陈家庄。那里藏有旧朝五书的《水历》。电行截书，扶风断后。” 他继续缓缓道序，擎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电行先走。”

　　“是。”裴回单膝行礼，低头转身离开，却愣是没对上孤云那双讥笑的双眸。

　　沈逐月看着裴回离去身影，她欲语还休。

　　“扶风。”孤云接着看向她，托着脑袋，一副饶有兴趣模样，“你先去鉴书卫集合，记得带好面具。”

　　“好。”沈逐月挽手应诏，抬头便又听见嘲讽。

　　“若是面具掉了，被电行发现了你是鉴书卫，不知他是如何感想。”孤云哈哈大笑起来。

　　“不可理喻。”沈逐月呢喃着，不再回头，踏着墨靴跨步出了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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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陈家庄像是被灯笼的光给点着了。

　　当鉴书卫把家主给擒住时，他吓得都失禁了，连忙将祖父生前遗留在墙中的典籍给搬了出来，慌忙地给他们磕头。

　　“大人们，小的就这些了。”那陈家主双腿抖得像是患了寒腿似的。

　　“你确定没有了？”一袭淄袍官服晃动，沈逐月走了出来，青灰云雷纹抹额随风肆意扬曳，半脸遮着青铜面具暗发光泽，只看见她红唇微微上翘，随手把花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家主瑟瑟发抖，“没了！真的没了啊！”

　　“带走。”沈逐月对着旁边的同僚大喝一句，把刀放回了刀鞘中，刀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把书带走！”

　　“好……”其中有一个少年，带着个斗笠，看不清面孔，似乎也是新来的，声音有些弱弱地说道，“稍等，曲大人。”

　　“走吧！”沈逐月摆摆手，心生疑惑，欲要寻思裴回怎么还未开始行动。看着那个少年捡好了书卷。

　　“今天晚上还算比较顺利，先去焚书坑。”沈逐月轻哼一声，拂过她那飘逸的圆领官服。

　　嗒嗒。
　　沈逐月走了几步，伸手想接过刚刚缴到的书。

　　少年可就是不动。

　　“快点。”沈逐月奇了，本就有些不耐烦，“不会干活吗？”

　　少年嘿嘿一笑，须臾间，瞬间火花蹦了出来，似一只野兽，张牙舞爪，亮得刺眼。

　　“是电行！”

　　“电行来了！”

　　鉴书卫纷纷拔出刀，遮挡着眼睛，欲要与他一决高下。可那刀却是乱挥一通，打在了自己同僚身上。

　　顷刻，火花褪去。

　　裴回便站在了屋檐上，那件黑色的斗篷衬着白色长靴晃得显眼。他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带着白色手衣的手插在了腰处，背上的那把铁制花棒闪出银丝。也许出于不屑，坚信无人能看到自己的外貌，用白底黑墨描绘的笑脸面具直接挂在了腰上。

　　“你小子，又来妨碍官家办事？”沈逐月故意扯着嗓子，虚情道：“我抓到你，便把你的皮扒下来！”

　　“来啊，看谁的速度最快！”裴回似乎白了一眼，那根双头豹首的花棒狠狠向下一跺，顿时沸腾的铁水向他们袭来！似瀑布般涌入水面，引出阵阵光耀，又让鉴书卫失明了似的。

　　这惹得周围的百姓们纷纷跑出院子瞧着，可把鉴书卫的脸给丢尽了！

　　沈逐月松了口气，假装气急败坏走上前，追着他而去。

　　鉴书卫再爬起时，曲无纤和电行早已不见踪迹，只留了那铁花盛开的火花，正开得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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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郊外就没如此热闹了。

　　就在陈家庄不远处的一所破庙里，乌鸦的叫声四起，而这庙里神像下正跪着一个白衣斗篷的女子。

　　此人正是沈逐月，她早来一步，恭候自己的搭档，裴回，那双带着黑皮手衣的手正举着高香敬奉着神明。

　　门外忽得惊起了一阵寒鸦，咿咿唔唔地响起一片涟漪。随之，便听见了金属落地的清脆的声响。

　　他来了。

　　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一个飘逸潇洒的身影映着月光，跨步走了进来。

　　“你怎么没来帮我？”裴回有些可惜道，“都未看到我的铁花秀呢。”

　　“我看到了。”沈逐月起了身，转头看着自己的竹马搭档，少年与自己年龄相仿，可在黑暗中看不清，她却听他的口气很是自信，“不过，我觉得你应付得了曲无纤，便先到了帮派要求所到之处了。”

　　“赖皮！”裴回鼻尖轻哼一下，“看我今天晚上救回了什么书，看看有旧朝的‘五书’吧”说罢，把那麻袋里的书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本一本的取出，放在烛火下看着。

　　沈逐月凑过去瞧了眼，均是些《笑傲电行传》、《四象演义》、《擒虎下山》……她不禁捧腹大笑说，“你捡了市井话本回来是要和我讲书么？”

　　裴回再也忍无可忍，气得直跺脚，不忘冷嘲着“这个陈家主有点意思！他那里应该有五书中的一书啊！”

　　所谓旧朝“五书”，即观水文《水历》，记旧史《岁书》，懂礼仪《礼章》，通乐律《乐经》，博哲理《明典》。可这电行愣是一本都没截胡，可谓是可怜至极！

　　“唉！”沈逐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人家陈家主是吃素的？真是不靠谱！硬要我协你一通去！”

　　“什么？”裴回一听，是要问罪了，“你倒好，在这坐收渔利，到时候看孤云怎么收拾我们！”

　　“走罢！”沈逐月打了一下他，“再过两个时辰，孤云真的要派人过来取书了！”

　　那裴回气呼呼地就往外走，欲要跑回陈家庄。

　　“你不能用勾锁么？”沈逐月冷冷嬉笑着，“这走回头路不知道又要耽搁多久。莫非，你恐高！”

　　“胡说！”裴回双手插腰，腰上系着的白色涡纹腰带被勾锁敲击地噗噗响着，“我怎么会呢？”说着，只听到“扑哧”一声，勾锁紧紧缠住二人，可愣是没动。

　　“走啊！”一扯勾锁，随之，听取竹马“哇”声一片。

　　那勾锁带二人直达陈家庄院里。

　　还没等沈逐月说话，裴回一股脑地往正堂冲，望见陈家主正绑在椅子上，置于神像的烛底下，那嘴上堵着块麻布，嘴里咿咿唔唔叫着。

　　裴回大惊，欲要将其绳子松开，便听到数把刀出鞘的唰唰声响。他拗过头，又是一惊，这鉴书卫也许是发现了陈家主隐瞒藏书的事，料到他会折返回来，特意逮他！

　　“扶风救命！”裴回暗暗叫苦，抱起头就往神像台上窜，随手用花棒把台上的烛盏打在了地上，正堂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沈逐月看到他这幅模样，不禁扶额，一脚踹进了门里，在夜光里拔出了横刀，一顿乱打，她打的是自己同僚，他们下一招出什么她都知道。在月色朦胧中，就看到白光闪闪，听到同僚们噫吁唏地哀叹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沈逐月冲着裴回喊道：“快，快去救陈家主！”
　　裴回这才如梦初醒，火急火燎地往下跳，帮着给陈家主松绑。那家主像是憋了好久的气，气喘吁吁地说道，“神像下……神像下……”忽得昏了过去。

　　须臾间，裴回连忙把神像移走，一卷《水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扶风？我拿到了！”裴回喜上眉梢，在台上蹦跶起来。

　　没人应他。

　　摸黑中，他看见有只手伸向了神台上，那正是气急败坏的鉴书卫，欲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你小子别被我逮到！”那卫兵拔刀向他砍去！

　　裴回在黑暗之中已知晓房里的布局，看到神像台的摆着一坛美酒，像是祭神时用的。他灵机一动，大喊着“大人，电行请您喝酒！”说罢，笑嘻嘻地直接把酒坛往他头上一扣！

　　酒香浓郁四溢。而酒水则从卫兵的头上淋到脚上，像个落水鬼。那卫兵一怔，呛了几口酒，欲要把酒坛子给拔出来，可无济于事，只听到同僚的声音：“怎么了？”

　　狼狈不堪。

　　他碍于面子，又不好回话，瓮声瓮气地说道“没事！”东倒西歪地用手扶着往墙上靠，使劲砸头上的酒坛，发出乒乒乓乓声音。他一气之下，似乎想起了曲无纤，她的箭法可是克电行的好帮手，又大喝道“曲大人来了吗？”

　　“来了。”

　　沈逐月举着火把，那黑皮靴扎着裤脚，跨入门内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当着一群有气无力的同僚面，面无表情地背着弓走了起来，“甚是抱歉，我现在去抓。”

　　她向那个头上仍挂着个酒坛同僚鞠了一躬，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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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逐逐抬头望去，月色朦胧，在陈家庄的后院屋檐出现一抹黑色的身影，速度如离弦之箭。

　　那人的身影在月下矫健甚极。

　　他可是边跑边嘻嘻地笑着，“这些皇帝养的犬马真是太无用了吧，哈哈哈！”骤得跳下房檐，执手推门，明明是深秋，但他春光拂面。

　　门推开后，你就会认输。

　　沈逐月不禁莞尔一笑。

　　门外，她静静站在那里，和那些被“扶风”打残欲要寻仇、摩拳擦掌的同僚们。她挑了挑锋眉，随手挥了挥手中的弓箭，而面具下那双柳叶眼笑眯眯地看着他，“去哪？这位侠盗大人？”

　　裴回惊住了，看到了沈逐月手上拿着的那件白色斗篷。只见她笑脸盈盈地说道，“扶风她已经丢了盔甲逃跑啦，现在来找你，电行大人呢。”

　　“呜呼！”裴回哀叹道，“扶风走了，所以这些人这是专门来恭候我的吗！”他连忙把花棒往身后一挥，火光闪闪，听见了鉴书卫的抱怨声，“又来这一出！”他趁此跌跌撞撞地慌忙跳上屋檐。

　　“我电行求曲大人饶我一命！”裴回边跑边喊着，腰间捆着的书卷用手紧紧攥着，生怕它抖坏了。

　　沈逐月笑道，“怕了？那就把书给我交出来！”她向同僚手下摆摆手，示意要引火上箭。她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那抹狼狈不堪的身影，坏笑起来。

　　弓弦崩紧，骤然间飞了出去！带着那带火之箭如脱缰野马奔腾在空中！

　　裴回瞪大双眼，嘴巴张大，跳着躲过了数箭，只是听到“扑哧”一声。

　　右手的手衣被箭划开了，露出了一道褐色疤痕。电行一慌，把手藏在了斗篷之中。

　　沈逐月愣了一下，手中的弓似乎凝滞了半响。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只见裴回果断拉开了勾锁，仍嬉皮笑脸地说着，“再见！曲大人！”

　　他的身后闪烁起巨大的火花，像绚丽的昙花稍纵即逝。沈逐月被迫捂上眼，再睁开时，他已无影无踪！

　　“曲大人……”旁边的同僚问道，“还要追么？”

　　“收。”沈逐月瞥了一眼同僚，“让他走吧，下次还会再见面。”

　　她望着天空中的月亮，心里打翻了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