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4、沼泽之眸

　　他伸出左手，比了个“六”的手势，指节因为常年握矛而生满老茧。

　　“六具尸骸，皆在沼泽东侧的浅滩发现。心、肝、眼甚至一些骨头，都被取走。伤口整齐，非野兽撕咬。”岩坚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麻布，摊开在木桌上。

　　布上放着几片碎骨，已经发黑。还有一撮沾着泥污的头发，细软，属于孩童。

　　风铃姮俯身细看。丹朱已取出琉璃镜片，那是他自己磨制的放大镜，凑近碎骨边缘。

　　“切割工具很锋利。”丹朱说，“骨断口平滑，是瞬间受力切断，不是锯、不是砍。像是……用极薄的刃，以极快的速度划过。”

　　“矛尖？”云羿问。

　　“矛尖太厚。”丹朱摇头，“需要更薄、更锐的东西。而且持器者手法精准，知道从哪里下刀能最快取出脏器。”

　　岩坚盯着丹朱：“阁下懂医术？”

　　“懂一点解剖。”丹朱答得坦然，“为了设计机械，需要了解骨骼关节与肌肉的联结方式。”

　　岩坚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没多言。

　　“我们能看看尸骸吗？”风铃姮问。

　　“已火葬了。”岩坚说，“按族规，枉死者需在三日内入土，否则魂魄会困于沼泽。不过……”他说，“巫医那里有记录，还有从死者身上取下的衣物残片。”

　　凿齿族的巫医是个老妇人，住寨子最深处一座单独的吊脚楼。楼里药草味浓得呛人，墙上挂满风干的植物、兽骨和用绳串起的古怪符号木牌。老巫医名叫苔婆，眼已昏花，但手指异常灵巧。她取出一卷鞣制过的薄皮，上面用矿物颜料画着六具尸骸的形态，脏器缺失处用朱砂圈出。

　　“都在同一位。”苔婆的声音像枯叶摩擦，“心取心脉最盛处，肝取右叶最丰处，眼……是整个挖出，连着眼后筋肉。”

　　风铃姮仔细看那些图。确实如丹朱所言，下刀精准得可怕。

　　“最近寨中可有外人？”她问岩坚。

　　“有。”岩坚点头，“共工族上月派使节来商议今年的水道划分。他们住在西边河泽，常因捕鱼区与我族争执。使节团五人，住在寨西客舍，十日前已离开。”

　　“离开后，还有孩童失踪吗？”

　　岩坚沉默片刻：“有。最后一具尸骸，是三日前发现的。”

　　也就是说，不是共工族使节直接所为。但风铃姮没放弃这条线索：“共工族使节中，可有懂医术之人？”

　　“他们的长□□工涟，随行而来。”苔婆忽然开口，“共工涟擅治眼疾，河泽一带闻名。他年轻时采珠，能在水下睁眼辨珠光，如今老了，眼力却越来越差，这次来，还向我讨要明目的方子。”

　　丹朱与风铃姮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去一趟共工族。”风铃姮说。

　　岩坚皱眉：“共工族与我族虽有小隙，但长□□工涟德高望重，不至行此恶事。且他们居于河泽，离此一日路程，若要潜回作案，难度太大。”

　　“只是例行查问。”风铃姮语气平静，“若真无关，亦可澄清嫌疑。”

　　岩坚最终同意了。他派了两名族人引路，但风铃姮婉拒了，云羿可以飞行探路，他们三人行动更快。

　　离开凿齿族寨子时，日已西斜。沼泽在暮色中泛着铁灰色的暗光，远处传来不知名水鸟的凄鸣。

　　“你觉得是共工族？”路上，云羿问。

　　“不知道。”风铃姮望着前方蜿蜒的泥泞小径，“但苔婆说共工涟擅治眼疾，而死者都被挖去眼睛。太巧合了。”

　　“还有关节。”丹朱忽然说。

　　“什么？”

　　“凿齿族居沼泽，湿气重，族人易患风湿，膝关节最易受损。”丹朱边走边道，“如果……如果有人需要眼睛，有人需要腿，而他们恰好有权势、有资源，也有……”

　　“也有动机。”风铃姮接完他的话。

　　云羿停下脚步，金色翅膀在暮色中微微展开：“你们是说，两个部族的长老……交换？”

　　“只是猜测。”丹朱说，“但凿齿族的长老是谁？岩坚似乎不愿多提。”

　　风铃姮想起岩坚提到长老时的闪烁其词。“回去后查。”她说，“现在先去共工族。”

　　共工族的聚居地在一条宽阔的河流旁。房屋以竹木搭建，一半架在水上，通过栈桥相连。这里的水汽更重，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水草味。

　　接待他们的是共工族的族长，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名唤波叔。听说来意后，他面露不悦。

　　“涟长老德高望重，岂会做这等事！”波叔声音洪亮，在水面上荡起回声，“他上月确去凿齿族商议水道，但那是因为他眼疾加重，想向苔婆求方子。回来后一直闭门休养，连族中事务都很少过问！”

　　“可否让我们见一见长老？”风铃姮问。

　　波叔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只能远远看一眼。长老需要静养。”

　　涟长老的竹屋在聚居地最深处，临水而建。波叔带他们到屋外，隔着竹帘，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窗前，面朝河水，一动不动。

　　“长老。”波叔轻唤。

　　竹帘内传来苍老的声音：“何事？”

　　“帝都来的使者，想问您上月去凿齿族时的一些情况。”

　　帘内沉默良久，才道：“老朽眼已半盲，记性也差。使节往来，皆由族长定夺，老朽不过是随行罢了。”

　　声音沙哑无力，确如病重之人。

　　风铃姮仔细听着。忽然，她注意到竹屋窗下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细小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地挪步，借着暮色看清，那是几片极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像是某种水生生物的卵膜，但边缘有细微的血丝。

　　“长老的眼疾，具体是何症状？”丹朱忽然开口问。

　　帘内又沉默，这次更久。“视物模糊，白日畏光，夜间则几乎不见物。”

　　“可否让在下看看？”丹朱上前一步，“在下对医术略有涉猎，或许有法缓解。”

　　“不必。”涟长老拒绝得很快，“苔婆已给过方子，老朽正在调理。”

　　波叔也挡在竹帘前：“长老需要休息，三位请回吧。”

　　离开共工族的路上，三人都没说话。直到走出聚居地范围，云羿才低声问：“你们看见了吗？那扇竹窗。”

　　“看见了。”风铃姮说，“竹帘右下角破了个洞，大小刚好够一只眼睛朝外看。”

　　“他在窥视我们。”丹朱道，“一个自称几乎失明的人，为什么要在竹帘上戳个洞，偷偷看外面？”

　　“而且，”风铃姮补充，“他窗下漂的东西，我见过类似的。在典狱署的档案里。那是‘水蛭蜕’，一种寄生水蛭的幼虫蜕下的皮。水蛭可入药，但那种特定的水蛭是用来处理外伤后瘀血的。”

　　云羿不解：“所以？”

　　“所以涟长老可能近期受过伤，或者动过某种需要大量放血的治疗。”丹朱解释，“而眼睛手术，如果处理不当，会淤血。”

　　三人同时停步。

　　暮色已深，沼泽的雾气从水面升起，丝丝缕缕缠绕林间。远处，凿齿族寨子的灯火如豆，在浓雾中明明灭灭。

　　“回凿齿族。”风铃姮转身，“我们需要看看，他们那位一直‘抱病’的长老，到底生了什么病。”

　　“还有，”丹朱望向那片灯火，“得弄清楚，那些被挖走的眼睛、心肝、腿骨……到底去了哪里。”

　　云羿展开翅膀，金色在渐浓的夜色中如一道逆行的流星。

　　“我飞回去，先探探岩坚的口风。”他说，“你们小心跟上。”

　　风铃姮点头，手按在腰间的“破坚”剑上。剑身微颤，仿佛感应到了沼泽深处传来的、无声的悲鸣。

　　雾越来越浓了。

　　而真相，就藏在这片吞没光亮的浓雾之后。

　　回到凿齿族寨子时，夜已深透。

　　岩坚仍在议事厅等候，火塘里的炭将尽未尽，映着他脸上的忧愁。见三人归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共工涟如何？”他问得直截。

　　风铃姮没有立刻回答。她解下腰间水囊饮了一口，才缓缓道：“长老称病闭门，但我们在其窗外发现水蛭蜕，且有偷窥痕迹。”

　　岩坚的眉头拧紧了。

　　“岩坚族长，”丹朱开口，“凿齿族中，是否也有哪位长老近年深居简出，称病不出？”

　　议事厅里安静许久，岩坚才吐出一个名字：“齿固长老。”

　　“他是我族最年长的战士。”岩坚的声音沉了下去，“四十年前，沼泽北部的赤魈族来犯，齿固长老率三十勇士死守断龙峡，身中十七矛不退。那一战，他的右腿膝盖骨被击碎，左眼被毒矢所伤，虽保住性命，但从此不良于行，视力也仅剩三成。”

　　云羿忍不住问：“这样一位英雄，现在……”

　　“现在他住在寨子东头的旧屋里，由两名亲信照顾，极少见人。”岩坚顿了顿，“去年冬，他的‘风湿’突然加重，连床都下不了。巫医苔婆去看过，说是年轻时旧伤积累，如今年老气衰，药石难医。”

　　风铃姮与丹朱对视一眼。

　　一个需要眼睛，一个需要腿。

　　“我们能见见齿固长老吗？”风铃姮问。

　　岩坚摇头：“长老需要静养。而且……”他抬眼，目光锐利，“三位是在怀疑我族的英雄？”

　　“我们怀疑的，”云羿迎上他的目光，“是那些本该守护孩童、却将手伸向孩子的人。无论他过去有多少功绩。”

　　岩坚握紧了左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明日。”他终于说，“明日我带你们去。但必须由我先行通报，且你们不可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