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18、地下城

　　风铃姮立刻跳下床，扑到门边，耳贴石门。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些金银珠宝上。随手拿起一枚金钗，钗头镶嵌的宝石已被灰尘蒙蔽，但刻痕犹在，这是芽白氏的族纹。这些珠宝，显然来自之前的新娘。

　　不能再等。她必须找到其他女子，找到出口。

　　石门无法从内打开，但她注意到石室顶部有通风口，碗口大小，嵌着铁栅。她踩上石桌，用匕首撬动铁栅边缘。锈蚀的铁栅吱呀作响，终于松动。她用力掰开一道缝隙，刚好容身通过。

　　通风道狭窄潮湿，弥漫着霉味。她匍匐前行，凭感觉选择方向。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迷宫，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封石脚步震动传来的方向，那是他来时的路，可能通往出口或其他重要区域。

　　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微弱的啜泣声。

　　风铃姮精神一振，循声爬去。通道尽头又是一个铁栅，栅外是一处更大的洞窟。她透过缝隙看去，心头一紧。

　　洞窟中，六个女子被麻绳捆绑，靠坐在石壁下，口中塞着布团。她们穿着残破的嫁衣，面色苍白，眼神惊恐绝望。正是之前失踪的新娘。

　　风铃姮撬开铁栅，轻巧跃下。

　　女子们见她，先是一惊，随即认出了她身上的嫁衣，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风铃姮迅速为她们解绑，取出塞口布。

　　最先被解开的女子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快走！趁封石没发现……”

　　“我是尧帝派来救你们的。”风铃姮压低声音，“我同伴很快会到。这是哪里？出口在何处？”

　　女子摇头，眼泪滚落：“这里不是山洞，这里是地下城。封石是城主，他说这里曾经住满了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了。他把我们抓来，要我们做他的新娘，给他生孩子，重建他的臣民……”

　　地下城？风铃姮想起史书零星记载：百年前西境曾有地底族群，为避战乱与灾荒筑城于地下，后因地面气候转好，逐渐迁离。难道……

　　正说着，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他来了！”女子们瑟缩成一团。

　　风铃姮将她们护在身后，鞭子已握在手中。但封石没有进这个洞窟，脚步声径直掠过，朝着通道另一端去了。

　　片刻后，通道深处传来封石的怒吼和打斗声！

　　是云羿和丹朱！他们循迹找来了！

　　风铃姮对女子们道：“你们在此藏好，我去接应同伴！”

　　她冲入通道。打斗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云羿的厉喝和丹朱的闷哼。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堆满财宝的中央洞窟，夜明珠镶嵌成星辰图案，照亮下方惨烈战局。

　　云羿和丹朱浑身是血，背靠背站立，正与封石对峙。

　　云羿的金翼再次受创，右侧翅膀不自然垂下，显然骨折了。他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半边身体，但仍持弓搭箭，箭尖微颤，却死死对准封石咽喉。丹朱更惨，脸上全是血，左腿以一种诡异角度弯曲，只能靠右腿支撑，手中机弩已空，正握着一把短剑，剑身崩了数个缺口。

　　封石站在他们对面，锦袍破碎，露出里面铁灰色的、如岩石般的皮肤。他胸口插着三支箭，肩上嵌着几枚弩箭，但恍若未觉，肥硕的脸上只有暴怒。

　　“两只小虫子竟能找到这里！”封石嘶吼，声震洞窟，“还伤了我，我要把你们碾成肉泥！”

　　他迈步，地面震颤，巨掌拍向丹朱头颅！

　　云羿箭发，直射他眼睛。封石偏头避过，箭矢擦耳而过，带出一溜血花。但这微小的干扰，让丹朱得以滚地躲开致命一击。

　　风铃姮鞭出！

　　鞭梢如毒蛇，缠住封石右腕。她全力回拉，但封石纹丝不动，反而狞笑一声，腕部发力——

　　风铃姮整个人被甩飞，重重撞在石壁上！背脊剧痛，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她挣扎着想站起，却咳出一口血。

　　“风铃姮！”云羿目眦欲裂，不顾伤势扑向封石，用身体撞向他侧腰！

　　封石被撞得踉跄一步，反手抓住云羿的翅膀，狠狠一撕。

　　“啊——！”云羿惨叫，金翼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皮膜牵连，鲜血喷溅。

　　丹朱趁机将短剑刺入封石后腰！剑入三寸，便再难推进，封石的肌肉如铁石般坚硬。

　　封石吃痛，回身一拳砸在丹朱胸口。丹朱如断线风筝飞出，撞在珠宝堆上，金玉器皿哗啦倾覆，将他埋了半身，再无动静。

　　“丹朱！”风铃姮嘶声喊，挣扎爬起，鞭子再甩，这次缠向封石脖颈。

　　封石抓住鞭身，猛地一扯。风铃姮被拽得前扑，封石巨掌已当头拍下。

　　千钧一发，云羿用最后的力气扑倒风铃姮，以背脊硬受这一掌。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云羿喷出一大口血，溅了风铃姮满脸。他倒在她身上，金翼无力覆盖着她，气息微弱，却还挤出一个笑：“……这次……换我护你……”

　　风铃姮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是滔天的怒火。

　　她放平重伤的云羿，站起身，擦去脸上血污，眼中再无一丝温度。她从怀中掏出所有剩余的粉色双鱼粉，迎风一撒。

　　粉末在夜明珠光下如桃色薄雾，笼罩封石。封石吸入少许，连打喷嚏，动作微滞。

　　风铃姮趁机冲向丹朱，从珠宝堆里扒出他，探他鼻息，还有气，但胸骨凹陷，昏迷不醒。

　　她回头，看向挣扎着想要爬起的云羿，看向远处通道口探头张望、惊恐流泪的新娘们，最后看向正揉眼甩头、试图驱散粉末的封石。

　　冷静。必须冷静。

　　封石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但他笨拙，智商似乎不太高。

　　风铃姮目光扫过洞窟。夜明珠镶嵌的星辰图案，那是模仿真实星图排列的。中央最大的一颗夜明珠，位置对应北极星。

　　地下城的建造者，即便深居地底，仍向往星空。那么……

　　她想起丹朱曾说过：大型地下建筑必须有完善的通风和排水系统，否则无法长期居住。通风口必然连通地面。

　　她抬头，看向洞窟顶部。那里有数条通风道出口，其中一条特别宽大，隐约有极微弱的气流涌动，是活风！

　　封石已驱散药粉，狞笑着走来：“你们两个小虫子，现在，做我的手下，或者死。”

　　风铃姮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某种决绝的嘲讽：“封石，你在地下待太久，忘了阳光是什么样子了吧？”

　　封石一怔。

　　“你说你是贵族，说你有财宝，说你能给我们一切。”风铃姮一步步退向那个通风口下方，“可你看看这里，黑暗、潮湿、腐朽。你的珠宝蒙尘，你的食物发霉，你的‘新娘’宁可饿死也不愿多看你一眼。你不是贵族，你是个囚徒。囚禁别人的，也囚禁自己的可怜虫。”

　　“闭嘴！”封石暴怒，双眼赤红，“你懂什么！这里是我的王国！我祖先收留了芽白氏，他们却背弃了我们！我要重建我的臣民！”

　　“你要的从来不是臣民。”风铃姮打断他，声音清晰如刀，“你要的只是有人陪你在这坟墓里腐烂。你不想走向新世界，因为你害怕，害怕阳光，害怕地面上的世界，害怕别人看见你丑陋的样子，害怕被比较，被拒绝，被抛弃！”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进封石心口。他浑身颤抖，嘶吼道：“我没有！我不怕！我是最强的！”

　　“那你敢去地面吗？”风铃姮忽然指向头顶通风口，“敢让你的‘新娘’们选择，是留在你这黑暗王国，还是回到阳光下的家园吗？”

　　封石僵住。

　　“你不敢。”风铃姮冷笑，“因为你心知肚明，没有人会选你。就像百年前，你的祖先收留芽白氏，最终他们还是选择离开，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人天生向往光明和自由。而你，只会用暴力绑架，用恐惧囚禁。封石，你真可怜。”

　　“我杀了你！”封石彻底疯狂，巨掌拍向风铃姮天灵盖！

　　风铃姮不退反进，迎着他冲去，在最后一刻侧身滑步，鞭子甩出，缠住他左脚踝，全力一拉——

　　封石本就前冲过猛，脚下被绊，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撞得地面龟裂。风铃姮已借力跃起，抓住通风口垂下的铁链，向上攀爬！

　　“休想逃！”封石爬起，一拳砸向铁链根部。

　　石壁崩裂，铁链松动。风铃姮咬牙急攀，下方封石已抓住铁链尾端，用力下拉。

　　就在这时，一支箭射来，正中封石右眼！

　　是云羿。他不知何时爬起，用最后力气拉开弓，以左臂支撑，射出这一箭。

　　封石惨嚎，松手捂眼。风铃姮趁机攀入通风道，回身甩下鞭子：“云羿！抓住！”

　　云羿抓住鞭梢，风铃姮全力上拉。但封石已拔出眼中箭矢，血流满面，如疯魔般扑来，巨掌抓向云羿双腿！

　　千钧一发，丹朱醒了。

　　他咳着血，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小铜管，不是武器，是信号弹。他用牙齿咬开引信，掷向封石面门。

　　轰！

　　刺目的红光在封石脸上炸开。封石捂脸惨叫，暂时失明。风铃姮将云羿拉入通风道，又甩鞭卷住丹朱腰际，将他从珠宝堆里拖出，拉上通道。

　　新娘们趁此机会跑过来。

　　“走！”风铃姮嘶声喊。

　　几人跌跌撞撞在通风道中爬行。身后传来封石疯狂的撞击和咆哮，整个地下城都在震颤。

　　通道向上，越来越陡，但气流也越来越明显，有新鲜空气涌入！前方出现了亮光！

　　风铃姮率先爬出通风口，发现自己置身于云岭一处隐蔽的山崖裂隙中。星光洒下，清冷如霜。她回身，将云羿和丹朱逐一拉出。

　　最后出来的是那六个新娘。她们互相搀扶，爬出黑暗，重见星光时，全都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风铃姮瘫坐在崖边，看着下方，丹朱把炸药扔下通风口，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崩塌声，封石的咆哮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那个黑暗王国，或许永远埋葬了。

　　云羿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却还哑声说：“这一仗打得痛快，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的对手。”

　　丹朱躺在地上，望着星空，忽然笑了：“北极星真亮。”

　　风铃姮抬头，看着那粒指引方向的星辰，又看看身边两个伤痕累累的同伴，再看看那些相拥哭泣、重获新生的新娘。

　　远处，芽白氏的灯笼火把如长龙般蜿蜒而来，他们循着蓝引显出的粉迹，终于找来了。

　　风铃姮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一夜，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