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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化疗反应与深夜的速写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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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化疗比许清欢预想中更难熬,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将她原本就脆弱的身体淋得湿透,连带着心里那点对“平稳度过”的期待,也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化疗药物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体内时,她只觉得手臂内侧的皮肤有些冰凉,药液流过的地方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感,除此之外并无异样。她甚至还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了会儿呆,心里悄悄庆幸:或许那些关于化疗副作用的传言,都是被夸大了的。可这份庆幸没能持续太久,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当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病房时,那股潜藏在身体里的药物力量突然爆发——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她,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翻,翻江倒海般的胀痛直冲喉咙。她来不及叫护士,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扑到卫生间的马桶边,刚吃下去的小半碗小米粥混着胃酸一股脑吐了出来,灼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带着眼眶都泛了红。
从那之后,呕吐就成了她的常态,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早餐时护士送来的温水,刚喝下去没两分钟,就忍不住吐了;午餐勉强咽下去的几口清汤面条,在胃里待了不到半小时,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就连医生特意叮嘱要补充的电解质水,瓶口刚碰到嘴唇,胃里的恶心感就直冲头顶,逼得她只能立刻放下杯子,蜷缩在床边干呕。她整日蜷缩在病床上,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每吐一次,就觉得身体里的力气被多抽走一分。原本就纤细的手腕变得更细了,隔着宽松的病号服,都能清晰摸到突出的腕骨;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眼窝微微陷下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连眼神都变得涣散起来。
那天下午,顾砚带着查房的队伍走进306病房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轻微“滴滴”声,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病床上的许清欢。她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连头发都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床头柜上的东西被收拾得很整齐,唯独那本速写本被推到了最角落,封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被主人遗忘了许久;那支她之前从不离手的铅笔,此刻孤零零地躺在速写本旁边,笔帽都没来得及盖,笔尖还沾着一点淡褐色的铅笔屑。
“许清欢。”顾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熟睡的婴儿。
许清欢像是被惊醒的小猫,身体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未干的泪痕。看到站在床边的顾砚时,她的嘴角下意识地想往上弯,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可脸部肌肉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刚动了一下,就觉得浑身无力,那抹笑容最终只化作一个微弱的弧度,转瞬即逝。“顾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带着细微的刺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顾砚走到病床边,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夹,林薇立刻在一旁压低声音汇报:“顾医生,许清欢今天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温水,前后吐了三次,十分钟前又吐了一次,现在胃里基本是空的。体温36.5℃,在正常范围,血压105/65mmHg,比昨天偏低一点,我们已经给她补了500ml生理盐水,目前精神状态还是比较差。”
顾砚点点头,目光落在许清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顿了几秒。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微凉温度,轻轻按在她的上腹部,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她。“除了恶心呕吐,有没有觉得腹痛加剧?或者头晕、心慌这些不舒服的地方?”
许清欢缓缓摇了摇头,原本就黯淡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像是被风吹灭了,像被乌云彻底遮住的星星。“没有……就是一直想吐,浑身没力气,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更别说画画了。”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床头柜角落的速写本,那眼神里的失落像潮水般涌上来,顺着眼角往下淌,像个不小心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既委屈又无助,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顾砚的指尖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合上病历夹,转身对林薇说:“把止吐药换成静脉注射的,剂量按照体重调整一下,起效更快。另外,再加一组复合营养液,氨基酸和葡萄糖按比例配,必须保证基础的能量摄入,不然她这身体根本扛不住后续的治疗。”林薇连忙点头记下,转身快步去护士站准备药物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顾砚又转回头看向许清欢,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像春日里融化冰雪的暖风:“化疗副作用来得猛,但都是暂时的,你身体底子不算差,等慢慢适应了药物,这些反应会一点点减轻的。你现在不用想别的,也别惦记着画画,首要任务就是养好精神,好好休息,等副作用过去了,你有的是时间把没画完的画补回来,别急。”
许清欢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眼泪悄悄滑了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她不是怕呕吐的难受,也不是怕身体的虚弱——这些疼痛她都能忍,可她怕的是,自己再也握不住那支铅笔。画画是她从小到大的执念啊,是外婆在她三岁时,手把手教她握笔在纸上画下第一根线条;是她小学时被同学欺负,躲在房间里画画就能平复心情;是外婆去世后,唯一能让她感受到温暖和念想的东西。如果连画画都做不到了,那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天晚上,呕吐的频率丝毫没有减轻。护士按照顾砚的叮嘱给她注射了止吐药后,药物带来的困倦感让她勉强睡了两个小时。可到了深夜十一点,一阵比之前更剧烈的恶心感突然袭来,像海啸般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挣扎着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可刚撑起上半身,胃里的东西就猛地涌了上来,她来不及跑到卫生间,只能慌忙抓起床边的垃圾桶接着,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而不停发抖,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流。
吐到最后,胃里已经空了,只剩下胃酸在喉咙里灼烧,可那股恶心感依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不肯褪去。她瘫倒在病床上,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病号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想按呼叫铃叫护士,可手臂像灌了铅一样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泪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流,模糊了视线。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熬不过去时,病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病历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深色的保温杯,白大褂的下摆上还沾着些许灰尘,甚至能看到一点淡淡的碘伏痕迹,显然是刚从手术室出来。他原本是结束了一台紧急的肝癌介入手术,已经快凌晨了,路过306病房时,隐约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呻吟声,心里一紧,便没回值班室,直接推门进来了。“怎么了?”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第一时间伸手摸了摸许清欢的额头,全是冰冷的冷汗,手心的温度与她额头的冰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胃……胃痛……”许清欢的声音细若蚊呐,气若游丝,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顾砚立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然后顺手打开了床头的小灯,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病房的一角,驱散了些许黑暗。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穿过她的腋下,轻轻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皂角混合的味道,让许清欢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另一只手则调整着病床的按钮,慢慢将床头升高,让她半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这样能稍微减轻一点胃部的压力。做完这些,他才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清甜的蜂蜜香立刻飘了出来,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温暖。“慢点喝,少量多次,我特意温的蜂蜜水,能缓解胃部痉挛,对你现在的情况有好处。”他从保温杯里拿出一个小勺,舀起一勺温热的蜂蜜水,递到许清欢嘴边,眼神里满是耐心。
许清欢微微张开嘴,温热的蜂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甜意,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喉咙的灼烧感,胃里的绞痛也似乎缓和了不少。她抬起头,借着灯光看着顾砚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显然是熬了很久的夜,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白大褂也有些褶皱,可他的眼神依旧专注而温柔,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顾医生,你……你不用特意过来的,我按呼叫铃,护士会来的。”许清欢小声说着,心里充满了愧疚。她知道医生的工作有多忙,尤其是顾砚,作为科室的骨干医生,每天的手术和会诊排得满满当当,连吃饭都要挤时间,现在却因为她,连深夜休息的时间都被占用了。
“刚结束手术,正好路过,顺便进来看看。”顾砚轻描淡写地解释着,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床头柜角落的速写本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失落。“今天没画画?”
提到画画,许清欢的情绪瞬间又低落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又掉下来。“没力气……笔都握不住。我之前接了一本儿童绘本的创作,出版社那边催得紧,deadline就快到了,可我现在连一幅完整的画都画不完……我怕我赶不上了,也怕……我再也画不了了。”她说着,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顾砚的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本速写本,用指尖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然后缓缓翻开。里面的每一页都画得很认真,笔触细腻而温暖:有老巷子里爬满绿色藤蔓的杂货店,门口摆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糖果罐,阳光洒在罐子上,折射出彩色的光;有午后阳光下的小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相视而笑的老人,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有路边卖花的老奶奶,穿着蓝色的布衫,篮子里的向日葵开得灿烂,花瓣上还沾着露珠;还有很多可爱的小动物,圆滚滚的橘色小猫、耷拉着耳朵的白色小狗、蹦蹦跳跳的灰色小兔子,每一幅画都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像一束束温暖的光,照亮了这灰暗的病房。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动作轻柔得像在翻阅一件珍贵的藏品,最后停在了速写本的最末页——那是一张未完成的绘本草稿,画的是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画笔,在漆黑的森林里慢慢走着,身边跟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小兔子的耳朵耷拉着,似乎也有些害怕。森林里没有光,只有黑压压的树木和杂草,可小女孩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个小女孩,是你吗?”顾砚指着草稿上的小女孩,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许清欢点点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小时候外婆常带我去乡下的森林里玩,那时候我胆子特别小,一到天黑就害怕,总躲在外婆身后。外婆就蹲下来,握着我的手说,清欢别怕,只要心里有光,就不怕黑暗。后来外婆走了,我就想把这个故事画出来,告诉那些和我一样胆小的小朋友,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顾砚合上书,轻轻放在许清欢的手边,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那更不能放弃了。”他的声音很坚定,像一颗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许清欢的心里,“等你好一点,我们一起想办法,哪怕每天只画一笔,哪怕只是给小兔子添一根绒毛,给小女孩画一颗小小的纽扣,慢慢积累,总能把它画完的。你不是一个人,我陪着你,好不好?”
许清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顾砚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敷衍,满是真诚和坚定,像黑夜里的灯塔,给了她无尽的力量。她用力点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可嘴角却慢慢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丝光。
那天深夜,顾砚没有回医生办公室,也没有去值班室休息,而是从护士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映着他疲惫的侧脸,显得有些落寞。他掏出手机,解锁后点开了相册里那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的,全是母亲去世前的几段视频,是他最珍贵的念想。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其中一段。视频里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和现在的许清欢一样苍白,头发也因为化疗掉了不少,可她的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神宠溺地看着镜头:“砚儿,妈妈知道你忙,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总觉得没照顾好妈妈。可你别总把自己关在工作里,多看看身边的人和事,生活里有很多比病历更温暖的东西,别让自己活得太累,也别错过了那些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视频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顾砚的心田,驱散了深夜的寒冷。他想起许清欢画里那些温暖的场景,想起她提到外婆时眼里的光,想起她刚才那个带着眼泪的笑容,突然觉得,母亲说得对。作为医生,他的职责不仅仅是用药物和手术治疗患者的身体,更要守护他们心里的光——那些支撑他们在病痛中坚持下去的信念,那些藏在心底的热爱,或许比任何昂贵的药物都更有力量。
凌晨四点,天快亮的时候,东方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走廊里的应急灯光渐渐暗了下去,远处的窗外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顾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不少。他轻轻推开病房门,想再看看许清欢的情况,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舒展开,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焦虑,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做了个甜甜的梦。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支铅笔,笔尖朝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速写本摊开在她的腿上,被被子小心翼翼地盖着一角,页面上多了一笔——在那个小女孩的手里,多了一束小小的光,用淡黄色的铅笔轻轻勾勒而成,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却像真的在发光一样,照亮了小女孩身边的黑暗,也照亮了整个漆黑的森林。
顾砚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了些。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一条通往希望的路。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许清欢还要面对更多的化疗、更多的副作用,甚至更多未知的挑战,可他会陪着她,陪着她一起对抗病痛,陪着她一起把那本绘本画完,陪着她一起,找到属于她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