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法英】永生梦》鬼罂粟K

4、负责 1.

　　1.

　　1968年。

　　卧室的门就这样突兀地被打开了。美利坚倚着门框，带着一股狠劲捏着自己的指节。他看起来喝了不少。
　　“我听说你的经济陷入了困境，超过14亿英镑的经常账户和短期资本账户赤字。”

　　“……是。”
　　英吉利靠在床头半垂着眼睑，眸子落在眼睫投下的阴影里愈显深邃。

　　美利坚猛地从公文包里抓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桌上。玻璃杯被震得跳了跳，晃出些许透明的液体，溅在桌布上像深色的花。
　　“这里是13亿英镑。”

　　“……”

　　“够不够？够不够？我问你，够不够！”

　　英吉利面无表情，眸子里的阴影被灯光割出锐利的棱角。
　　“你喝醉了。”
　　他盯着美利坚通红的眼尾，语气里没半点波澜。

　　美利坚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看着英吉利，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沁出了水光。
　　“你去年申请加入EEC又被法兰西拒绝了是不是？你遇到经济困境，你第一反应居然是向他申请……申请这个你六年前就被拒绝过的……荒谬的组织！”
　　美利坚又哭又笑，很想捶打什么东西，却又不忍心破坏英吉利的家具。
　　“你只能从我这里得到保障……只有我，才能给你保障！只有我，才能为你负责！”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听到负责二字，英吉利明显怔了一下。

　　2.

　　1904年4月8日，伦敦。

　　那天他签了《英法协约》。

　　后世的史书用浓墨重彩的笔触书写这一天的意义，会说这是两个殖民帝国长达数百年对立的终结，是欧洲格局重新洗牌的开端，是协约国集团最初的雏形，并在一战爆发后转化为实质军事同盟。它终结了海外殖民地的无休止争夺，抹平了埃及与摩洛哥问题上的尖锐矛盾，将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国家，绑上了同一辆利益的战车，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对他而言，却只是签了一个轻飘飘的名字。
　　若非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大概只有纸页上，那个离他的签名不过几厘米的花体字。
　　法兰西。

　　——他知道那只是协约，不是婚书。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有的只是利益的交换和制衡的筹码。
　　他比谁都清醒。

　　英吉利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和法兰西共处一室的。
　　是酒后的恍惚，是夜色的蛊惑，还是突如其来的依赖？
　　他已经无从追溯。

　　记忆像被伦敦的雨打湿的画布，晕开一片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温热的片段。
　　柔软的织物，沉稳的呼吸，带着玫瑰香气的体温，还有肌肤相贴时，那一点不真实的暖意。

　　他甚至记不清过程，只记得醒来时的光景。
　　法兰西安静地睡着，侧脸的线条柔和。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缓而绵长。
　　而英吉利的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冰凉的液体滑过脸颊，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怔怔地躺着，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漫长而悲伤的梦，梦里是百年的刀光剑影，是无数次的擦肩而过，是无数次的欲言又止，醒来时，只剩满心的荒芜与酸楚。

　　他从不是会轻易流泪的人。
　　他是英吉利，是冰冷的理性主义者，是只在乎利益的政治家。可此刻，那些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那些藏在冷漠外壳下的脆弱，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却在一夜之间，决堤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这百年的恩怨？哭这身不由己的命运？哭这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人？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法兰西似乎被他的动静惊醒，缓缓睁开眼，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像清晨笼罩在水上的雾气，温柔得让人失神。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漠与疏离，在那一刻，统统碎成了齑粉。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了。

　　“你总得对我负责。”
　　——他那时大抵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负责？
　　这是多么温情的一个词。
　　它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不该从他英吉利的口中说出来，更不该对着法兰西说。

　　听到这句话，法兰西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法盯着他，他那时的眼神应该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脆弱。

　　“负责？”
　　法兰西重复了一遍这个小说里才会有的词，像是第一次听到它一样。

　　“负责”这个词从英吉利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特的、几乎是荒谬的意味。
　　他们纠缠了几个世纪，用尽手段彼此伤害，彼此憎恨。如今，在这里，其中一个人却向另一个人讨要一个如此世俗、如此温情的承诺。
　　世俗。
　　是的，太过世俗了。
　　世俗到让他心慌，世俗到让他无措，世俗到让他不敢伸手去接。

　　他们纠缠了整整几个世纪。
　　从百年战争的烽火连天，到殖民时代的海上争锋。从刀兵相见的血海深仇，到明争暗斗的利益角逐。他们用尽最狠的手段伤害彼此，用最尖刻的语言嘲讽彼此，用最冰冷的态度对峙彼此。

　　法兰西不是不明白英吉利话语里的深意。
　　他比谁都懂。

　　可他不敢。
　　他不敢，也不愿轻易去触碰那份沉重。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看着英吉利，看着他眼底的期待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脸上的脆弱一点点褪去，看着他重新披上那件名为“冷漠”的铠甲，看着他从那个失态的、脆弱的凡人，重新变回那个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英吉利。

　　最终，英吉利近乎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
　　“你就当刚才那句是我的梦话吧。”

　　……

　　伦敦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他们起身，分道扬镳。

　　我想要名分，我想要戒指。
　　我想要在我的名字上冠以你的姓氏。
　　可这近乎荒谬，亦近乎奢侈。

　　3.

　　后来英吉利接受了那13亿英镑。
　　美利坚看着英吉利平静地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那双搅动世界风云的手安静地书写着，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利落的字迹。
　　酒意上涌，让他有些眩晕。

　　他看见英吉利将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
　　“你还有什么事吗？”
　　英吉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什么情绪。
　　“如果没有，你可以离开了。”

　　美利坚只觉得有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他刚刚才为对方解了燃眉之急，得到的却是一句逐客令。
　　他一把抓住了英吉利的手腕。对方很瘦，腕骨明晰。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壁炉里的火光噼啪作响。卧室里很暖，英吉利的体温却是凉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

　　注：
　　1904年4月8日，英国爱德华七世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签订英法协约（Entente Cordiale），结束英法数百年敌对，正式走向联合。这是一战协约国体系的起点，与1914年一战爆发、阵营对立直接相关。
　　1967年11月27日，戴高乐在记者会公开否决，12月欧共体部长理事会正式封杀英国第二次加入欧共体的申请。理由包括：①11月18日英镑被迫贬值14.3%，戴高乐称英国经济与货币体系不适合欧共体，会冲击共同体货币稳定②英国仍是海洋贸易+英联邦特惠，不愿放弃与非欧贸易优惠，与欧共体共同农业政策（CAP）根本对立③英国只想做自由贸易区，拒绝深度一体化，会瓦解欧共体六国的政治团结④英国加入会稀释法国话语权，形成英德联盟制衡法国，戴高乐要保住法国在欧共体的绝对领导地位。
　　1967年11月18日英镑贬值14.3%。1968年英国国际收支恶化、外汇储备告急，需大规模美元流动性支持。于是1968年美国对英国援助，核心是金融救急和军事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