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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小节 与鹿落落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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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鹿落落分开后,祁苏屿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告诉她——关于那个数据库里几篇特别贴合芦苇主题的交叉学科论文,或许应该直接标出来给她。
他停下脚步,转身。朝着鹿落落离去的方向走去。
他确实听到了那些议论。在第一句话飘出来的时候,他就停下了脚步,隐在转角后的阴影里。那些言语,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中。
尤其是周婧薇最后那段“客观”又居高临下的分析,像一把精准的软刀子。
他眼神冷了下来。这种基于所谓“起点”和“圈子”的傲慢评判,他见得太多。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厌恶,因为它包裹着“理性”和“见识”的外衣,实则是一种更为牢固的偏见。
他看到鹿落落抱着书,背影在门口停顿的那几秒。他能猜到那些话像冷水一样浇在她刚燃起的火苗上。他手指在裤袋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几乎要迈步出去。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鹿落落并没有仓皇逃离,也没有愤然回头争辩。
她什么也没说,稳稳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背影挺直,脚步甚至比刚才和他分开时,更沉了一些。
祁苏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底的冷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她没有躲。
也没有被那些话击垮或带偏。
她只是听到了,消化了(或许还有点生气),然后选择了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也好得多。
他想起青溪山那个被戳穿假笑后,反而跑到溪边石头上安静坐着的女孩。骨子里那份韧劲儿,一直没变。
心里那点因为听到议论而升起的烦躁和冷意,忽然就淡了。甚至,有点……说不清的熨帖。
他不再需要追上去提醒她什么论文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资料或安慰,而是不被打扰的、消化和反击的时间。
祁苏屿转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点开秦菲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输入:
「‘自然律动’项目,第一轮初筛时,重点关注那些能将‘感性自然观察’与‘理性技术探索’结合起来的提案,尤其是低年级学生在这方面的尝试。比例可以适当倾斜。」
「另外,项目说明里,补充强调一点:我们鼓励多元视角和创新勇气,反对任何形式的门户之见和资历偏见。评审标准会向真正有想法、肯钻研的作品倾斜,无论其作者背景如何。」
发送。
这不能完全杜绝周婧薇那种基于认知的评判,但至少能在规则层面,给像鹿落落这样凭直觉和热情出发、正努力补全技术短板的参与者,一个更公平的起跑线。
做完这些,他走到教学楼外。初冬傍晚的风带着寒意。
他想起鹿落落最后那个挺直的背影,低头又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斟酌了几秒,还是把之前想告诉她的、关于那几篇特定论文的定位信息发了过去。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她能处理好。他相信。
而他,只需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确保跑道是平的,没有故意扔出来的绊脚石。剩下的,交给她自己奔跑。
鹿落落在笔记本上列完那几个问题,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祁苏屿发来的微信。
“刚才忘了说,摹生项目报名系统的‘常见问题与资源指引’板块更新了,里面有几个往届优秀作品的概念阐述视频和导师点评,可以看看他们是怎么处理灵感落地和技术阐述的。”
后面附了一个直达链接。
鹿落落眼睛一亮,立刻点开。链接跳转到项目官网一个不太起眼的子页面,里面果然分类整理了不少资料,不仅有往届作品,还有一些基础的面料知识科普、简单工艺解析,甚至列出了几个推荐查阅的数据库和书籍名称。
虽然不可能直接解决她所有问题,但至少给了她一个清晰的、可以开始的路径。
她立刻回了个:「看到了!太及时了,谢谢!」
想了想,又跟了一条,这次带上了点真实的苦恼:「就是……感觉要补的东西好多,脑袋要炸了。[捂脸]」
祁苏屿那边“正在输入”了几秒。
「正常。从0到1最难。」
「先别想一口吃成胖子。把你列出的问题排个优先级,一个个查。遇到实在找不到答案的,记下来。」
她先点开祁苏屿给的链接里关于面料特性的科普部分,快速浏览。然后打开浏览器,结合科普里的关键词开始搜索。
杯子里的水从炽热到剩一丝余温。
笔记本上多了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虽然依旧懵懂,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她感觉自己好像撬开了厚重专业知识大门的一条缝,勉强能看到里面一点点光。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决定休息一下,顺便去接点热水。
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周婧薇和她的朋友已经不在窗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工作室里只剩下另外两三个同学在安静地画图。
她又借了杂志回座位,在刚才的笔记旁边,又补充了几条从杂志里看来的思路。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就在翻书页的间隙里,一寸寸暗了下去。工作室的灯自动亮了。
鹿落落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写得满满当当、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和草图,虽然距离完成一份合格的设计提案还远得很,但那种被周婧薇的话和周遭无形差距带来的憋闷和茫然,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原始的、埋头挖掘的充实感,以及一丝丝撬动未知领域的兴奋。
她知道路还很长,也很难。但她好像已经找到了第一个落脚点,并且有了继续往前探的工具——哪怕这工具现在看起来还很简陋。
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工作室。夜晚的校园有点冷,她裹紧了外套。
夜晚的校园里,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清冽。刚才查资料时那股脑子发涨的感觉,被冷风一吹,散了不少。
走到半路,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拐去食堂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自动回放着刚才查到的那些面料名词,像卡住的磁带,反复播放。
在食堂窗口随便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米饭,眼睛却没什么焦距。对面桌几个女生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好像是某个明星的穿搭。
鹿落落听不进去。她脑子里现在只有“光泽度”和“纤维截面”。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月前,她最大的烦恼还是怎么跟爸妈开口坚持报设计专业。现在倒好,自己一头扎进来,烦恼变成了更具体、更磨人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烦恼。甚至……有点上瘾。就像解一道特别难的题,明知可能解不出来,还是忍不住去想,去试。
吃完饭回到宿舍,方晓芸正瘫在床上刷剧,陈璐也在打游戏。
看到鹿落落回来,陈璐打了声招呼后就又一头扎入游戏里面,倒是方晓芸多看了她好几下。整个宿舍安静倒也和谐。
鹿落落把包往椅子上一挂,径直走到自己桌前。她没立刻去碰那些关于面料和芦苇的资料,而是从书堆最底下抽出了基础课用的《人体动态与服装画技法》。
摊开画板,夹上一沓廉价的复印纸——这种纸洇墨,但便宜,适合大量练习。
她没画那些天马行空的灵感草图,也没纠结什么透光肌理。她翻开书里关于人体基本比例和动态线的那几页,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铅笔,从最简单的站立人台开始,一笔一画地描摹轮廓。
线条起初还有点抖,不够流畅。她也不急,画废一张就团了扔进脚边的纸篓,再换一张。反反复复,就画那几个基础角度,那几个关键的结构点。
手肘怎么转折,膝盖的弧度,肩线在动态中的变化……这些最枯燥、最根本的东西,她以前总觉得“差不多就行”,现在却像较劲一样,非得画准了不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她桌角切出一小片银白。
夜已深,但寝室里没有要睡的意思。李悦出去玩回来后在洗澡,水声哗哗。陈璐结束了游戏,跑到阳台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压低的笑声偶尔飘进来。方晓芸早早上床,戴着耳机追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只有鹿落落桌前的台灯亮着,光圈拢住她、画板和那堆越来越高的废纸团。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背景音里最固执的一段。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开始发酸,眼睛也有些干涩。她终于停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又摸出了手机,点开和祁苏屿的聊天框。忍不住又打开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雀跃的心跳,嘴角的笑意还没褪去,就听见对面床上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哎——”
方晓芸不知什么时候将电视剧按了暂停,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担忧和“我早就看穿了”的复杂眼神瞅着她。
“落落啊,”方晓芸拖着长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不生气吗?”
鹿落落被她问得一愣:“生气?生什么气?”
“就……周婧薇她们那天说的话啊。”方晓芸低声说道,“我去打水,路过楼梯口,正好听到周婧薇她们几个在跟别人聊什么‘起点’啊、‘资源’啊、‘光有感觉不行’之类的。而且,那天你从画室回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色不太好,抱着书的手指节都捏白了。我又不瞎,就猜出来了一点。”
鹿落落怔住了。她没想到方晓芸观察得这么细。
方晓芸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你呀,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要不是我今天看你收到条微信就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接着又愁眉苦脸地接着学习,我才不问你呢。她们那些话,是不是刺着你了?”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又勾了出来。
“生气?”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着方晓芸,“何止是生气,我都快气炸了。”
方晓芸眼睛一亮,来劲了:“详细说说!”
“你想啊,”鹿落落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说的,还是那种‘客观分析’式的点评。周婧薇那语气,你听见了吗?就好像在说,‘你这小孩挺有意思,但也就是有点意思而已,上不了正席’。”
她越说语速越快:“什么叫‘起点不同’?什么叫‘仅有感知力不够’?她怎么知道我不够?我这才刚起步,她就把我未来的路都判定了?我熬夜查资料画图的时候,她看见了?我为了搞明白一种面料特性翻了多少书,她知道了?”
“她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了我的一切!”
方晓芸猛点头:“就是!太气人了!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最气人的是,”鹿落落深吸一口气,“你还不能说她错。她说的那些什么系统性啊、技术落地啊,挺有道理的。你要真冲上去跟她吵,反倒显得你无理取闹、听不进意见。这种憋屈感,比直接骂我还难受。”
说着,皱紧了眉,有点烦躁:“感觉就像……你兴冲冲地拿了自己觉得特别好的东西给人看,结果对方推了推眼镜,说‘嗯,创意不错,就是太幼稚’。你明明憋了一肚子话想反驳,却发现对方用的词都比你高级,立场都比你‘正确’。”
方晓芸深有同感:“对对对,就是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显得自己特小家子气!”
“所以我才拼命查这些啊。”鹿落落指了指那堆书和笔记本,语气平静了些,但眼神更坚定了,“光生气没用。她不是觉得我‘只有感觉’吗?那我就把感觉后面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补上。她不是觉得我不懂‘系统’和‘技术’吗?那我就学给她看。”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有点倔的弧度:“我要让她下次再想‘点评’我的时候,发现找不到那么轻松的切入点了。我要用她看得懂、甚至不得不服气的方式,把我那些‘感觉’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
方晓芸听得热血沸腾:“漂亮!就得这么干!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学霸的觉悟!”
“不过,”鹿落落语气忽然软了点,拿起手机看了看那条简洁的批注,“确实得多谢……某些人给的资料和意见。至少让我知道,我补课的方向没跑偏,有些想法是可行的。”
鹿落落耳朵有点热,但表情还算自然,“就像爬山的时候,有人在前头给你指了条相对好走点的路,还告诉你哪个坡可以借力。”
“哦~”方晓芸拖长了声音,一脸“我懂”的坏笑,“指路人很重要嘛!”
“方晓芸!”鹿落落抄起手边的橡皮扔过去。
方晓芸笑着躲开:“行了行了,不闹你了。赶紧改你的大作吧,鹿大设计师!我等着你惊艳全场,气死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
鹿落落笑着摇摇头,转过身重新打开画板。
心里的那股火气,在刚才噼里啪啦一通说之后,好像发泄出去不少,剩下的都变成了更清晰、更灼热的动力。
她不再只是憋着一口气,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为了自己的骄傲,为了那份不容被轻看的热爱。
手下的线条,在重新落下时,少了几分之前的急躁和较劲,多了几分沉静的力度和笃定的方向。每一笔下去,都像是往那个曾被质疑的“起点”之下,更深处、更扎实地,打下了一根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