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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痕与暖意 家的冰冷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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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清禾沉浸于那份隐秘的、甜涩交织的暗恋中,试图一点点积攒靠近的勇气时,现实的冰冷再次毫不留情地袭来,提醒她那个名为“家”的港湾,早已千疮百孔。
临近期末,学习气氛愈发紧张。这天晚上,林清禾正在自己房间里攻克一套数学模拟卷,门外客厅里,父母压抑的争吵声再次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传了进来。
起初还是压低声音的互相埋怨,渐渐地,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
“林建国!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清晖马上要买房订婚,首付还差一大截!你那个好弟弟又来借钱,你当家里是开银行的吗?”母亲王亚娟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小点声!清禾在复习!”父亲林建国语气烦躁,“那是我亲弟弟,他遇到困难我能不帮吗?清晖是你儿子,难道我侄子上学就不是正经事?”
“亲弟弟?他什么时候把我们当亲哥嫂了?上次妈生病,他出过一分钱力吗?现在倒知道来借钱了!我告诉你,这钱没有!一分都没有!所有的钱都得紧着清晖用!”
“王亚娟你讲点道理!家里的钱不是我一个人挣的!”
“是!你挣得多!你挣得多怎么没见你给清禾多报几个辅导班?她上次模拟考排名又掉了!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能考上个一本就不错了,浪费那么多钱……”
“砰!”
林清禾手中的笔掉在试卷上,在整洁的卷面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母亲那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考上个一本就不错了”、“浪费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原来,在母亲心里,她的努力,她的未来,是如此的无足轻重,甚至可以随时为了哥哥的利益而被牺牲、被贬低。那种熟悉的、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姥姥去世时的无助,父母平日里的偏心,哥哥理所当然的索取……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
她猛地站起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正在激烈争吵的父母被她吓了一跳,同时住了口,惊讶地看着她。
林清禾站在客厅中央,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看着母亲,眼圈通红,声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一字一顿地问:“妈,在您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不如哥哥重要?我的未来,是不是就可以随便将就?”
王亚娟被女儿从未有过的尖锐质问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回你房间学习去!”
“学习?”林清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学了有什么用?反正对你们来说,都是浪费钱。”
“你!”王亚娟气得扬起手。
林建国一把拦住她:“够了!都少说两句!清禾,回房间去!”
林清禾看着父亲那永远和稀泥的态度,心底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她没有再争辩,转身回到房间,用力关上了门,将门外父母更加激烈的互相指责隔绝在外。
她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襟。巨大的悲伤和孤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她的感受,她的梦想,无人在意。
第二天,林清禾的眼睛是红肿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她一言不发地收拾书包,拒绝了母亲递过来的早餐,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走出了家门。
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里早已冰封。
一整天,她在学校里都魂不守舍。课上老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坐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李明月担忧地问了几次,她都只是摇头。
江葳蕤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几乎要将她自己吞噬掉的悲伤和绝望,比上次在图书馆时更甚。她不再回应他偷偷传递过来的纸条,甚至在他关切地望过去时,她也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归巢的鸟儿般迅速散去。林清禾动作迟缓地收拾着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天空阴沉,似乎酝酿着又一场雪。她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校道上,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瑟可怜。
江葳蕤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他本来和张浩约好了去打球,但看到林清禾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他让张浩先走,自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
他看着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千斤重担。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走到那个必经的、人迹罕至的小巷口时,林清禾终于支撑不住,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哭泣。
江葳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闷闷地疼。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几步冲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林清禾受惊般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去而复返的江葳蕤。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只有满满的担忧和焦急。
“林清禾,你……你怎么了?”他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又怕唐突了她,手抬起又放下,“是不是……家里又……”
他猜到了。因为他见过她因为家庭而悲伤的样子。
林清禾看着他笨拙又真诚的关切,看着他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底那道坚硬的冰墙,轰然倒塌了一角。委屈和脆弱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无声地哭泣。
江葳蕤从来没有安慰过哭得这么伤心的女孩子,急得团团转,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林清禾单薄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裹紧。
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周身的寒冷。
“别哭了……”他声音干涩,词汇贫乏,“……天冷,哭多了脸会皴的。”
这句毫无技巧、甚至有点傻气的安慰,却奇异地抚慰了林清禾支离破碎的心。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他只穿着一件毛衣站在寒风里,鼻子冻得通红,却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你……你把衣服给我,你不冷吗?”她哽咽着问。
“我?我一点都不冷!”江葳蕤为了证明似的,还用力拍了拍胸膛,“我火力壮着呢!你看,我还出汗了!”他额头上当然没有汗,只有被冷风激起的鸡皮疙瘩。
林清禾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又想哭又想笑。心底那股蚀骨的寒意,似乎真的被他的笨拙和温暖驱散了一些。
“走吧,我送你回家。”江葳蕤看着她止住了哭泣,松了口气,坚持要送她。
这一次,林清禾没有拒绝。她裹紧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洗衣液香气的羽绒服,和他并肩走在暮色四合的寒冷街道上。
他没有再追问她哭泣的原因,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偶尔说几句并不好笑的闲话,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他的陪伴,像黑暗里的一盏灯,或许不够明亮,却足以让她看清脚下的路,不再那么害怕。
送到她家小区附近,林清禾停下脚步,把羽绒服还给他:“谢谢你,江葳蕤。”
“跟我客气什么。”江葳蕤接过衣服,快速穿上,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让他耳根又开始发热,“那个……明天早上,你想喝豆浆还是牛奶?我顺路……”
“豆浆吧。”林清禾轻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热的。”
江葳蕤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好!没问题!那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看着林清禾走进小区大门,直到身影消失,江葳蕤才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转身朝自己家走去。寒风依旧刺骨,他的心里却像是揣了一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他知道她心里的裂痕很深,家的冰冷非一日之寒。但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笨拙和真诚,去成为那道照进她生命里的、持续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