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平行线的交汇 图书馆的周 ...
-
周末的图书馆自习室,是一座安静的孤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林清禾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这是她周末唯一的避难所。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摊开数学试卷,试图集中精神,但函数图像如同扭曲的迷宫,数列公式像是天书。姥姥慈祥的面容、父母偏心的言语、哥哥女友那轻蔑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交织闪现。她烦躁地合上试卷,拿出英语单词本,一个个字母却像黑色的蝌蚪,游不进她的脑子。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知道自己必须振作,高考近在眼前,那是她逃离现状唯一的出路。可悲伤和疲惫像潮水,一次次将她试图扬起的风帆打湿、拖垮。
就在她盯着单词本出神的时候,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有些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自习室,东张西望了一番,然后径直朝着她这边的空位走了过来。
是江葳蕤。
他今天没穿校服,套着一件宽松的潮牌T恤,头发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似乎稍微打理过,衬得他五官清晰利落,眉宇间那股不羁的气质被书卷气冲淡了些许,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少年感。怀里还抱着几本崭新的、看起来就没怎么翻过的辅导书。
“嗨,这么巧啊,学霸。”江葳蕤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尽量自然地坐下,压低声音打招呼,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痞气的笑容,但仔细看,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清禾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在她的认知里,周末的图书馆和江葳蕤应该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你……你怎么来这里?”
江葳蕤把书往桌上一放,耸了耸肩,用一种故作轻松实则漏洞百出的语气说:“没办法啊,我家太后下了死命令,这次月考再不及格,就断我经济来源,没收游戏机,简直惨无人道。”他指了指那几本辅导书,“只好来临时抱佛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清禾面前摊开的、一片空白的数学卷子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更加“诚恳”的表情:“那个……林清禾,商量个事儿呗?你看,你学习这么好,能不能……稍微指导我一下?就一会儿!主要是我这基础太差,看书跟看天书似的。”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林清禾的意料。她本能地想拒绝。她自己的状态一团糟,哪有精力去辅导别人?更何况是辅导这个看起来就和“学习”有仇的江葳蕤。
看着她犹豫的神色,江葳蕤立刻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状:“拜托了,学霸!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帮我划划重点,讲讲最基础的就行!我请你喝一个月的奶茶!”
他眼睛很大,平时总是神采飞扬,此刻刻意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竟然有种大型犬类的既视感,让人很难硬起心肠拒绝。
林清禾想起了那张拙劣却温暖的漫画,想起了他物理课上磕绊却正确的思路。或许……他并非完全无可救药?而且,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也许能暂时摆脱那些纷乱的思绪?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我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效果。”
“太好了!你就是我亲同学!”江葳蕤眼睛一亮,立刻正襟危坐,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
林清禾拿起他的数学书,翻到函数章节,开始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她讲得很慢,声音很轻,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
起初,江葳蕤确实听得云里雾里,眼神时不时就飘向窗外,或者偷偷瞄一眼对面女孩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她讲题的时候,整个人似乎会散发出一种沉静的光芒,和平时那个沉默的影子判若两人。阳光照在她细软的发丝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圈。
但渐渐地,或许是林清禾讲解得确实清晰,或许是他自己也不想表现得太蠢,他竟然开始跟上了一点节奏。
“等等……这里,为什么f(x)的值域是这个?”他指着书上的一道例题提问。
林清禾耐心地重新解释了一遍定义域和值域的关系,顺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示意。
“哦……我好像有点懂了。”江葳蕤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种微小的、理解的快乐,是他以往在球场上得分时都未曾体验过的、一种奇特的成就感。
时间在笔尖和低语中悄然流逝。
讲了约莫一个小时,林清禾感觉有些口渴,也需要休息一下。她停下讲解,拿起自己的水杯。
江葳蕤立刻站起身:“你等着,说好的奶茶!我这就去买!”
不等林清禾拒绝,他已经像阵风一样跑了出去。他个子高,腿长,几步就跨出了自习室的大门,背影都透着一种急切的殷勤。
十几分钟后,他带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回来了,还有一小袋精致的点心。他将其中一杯加了双份珍珠的推到林清禾面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了招牌的。”
“……谢谢。”林清禾接过温热的奶茶,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也悄悄渗进了心里。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尴尬和疏离。
休息间隙,江葳蕤状似无意地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诶,林清禾,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看你最近,好像总是不太开心。”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想显得冒犯却又忍不住关心的笨拙。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林清禾努力掩饰的伤口。她捧着奶茶杯,热度熨帖着掌心,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里如此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就在江葳蕤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转移话题时,林清禾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姥姥……上个月去世了。”
江葳蕤愣住了。他猜测过她可能因为成绩下滑被家里批评,或者和同学闹了矛盾,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沉重的答案。
“她……她是对我最好的人。”林清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依然低着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没有人……像她那样关心我。”
她没有再说更多关于家庭的事,但这一句已然足够。江葳蕤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无比脆弱的脖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她那些沉默、那些走神、那些成绩的跌落,背后隐藏着如此巨大的悲伤。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那些插科打诨的本事,在真正的悲伤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非常快速且轻柔地拍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手臂,动作快得像触电一样收回,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而郑重的语气说:
“那个……林清禾,以后……你要是心里难受,没人说话,可以……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学习不行,但听人说话,或者帮你骂骂人,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话依旧带着点江葳蕤式的不着调,但眼神里的真诚,却毋庸置疑。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林清禾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明亮的、此刻盛满了笨拙关切的眼睛里。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份玩世不恭被一种干净的真诚取代。她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轻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书本堆叠的方桌上,一杯奶茶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是摊开的辅导书和试卷。
他们一个是渴望逃离现状的沉默学霸,一个是看似无忧无虑的顽劣少年。原本平行的世界,在这一刻,轨迹悄然发生了改变,产生了第一次真切的、带着温度的交汇。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家庭的矛盾未曾解决,学业的压力依旧如山。但在这个安静的周末午后,在这座充满书香的图书馆里,一种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正在悄悄滋生。
对于林清禾而言,这是一缕照进黑暗的微光。
对于江葳蕤而言,这是一颗落入心田的、名为“想要靠近”的种子。
他们的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