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向清禾》黑芝麻奶黄包

1、无声和喧哗 她的世界是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氤氲着初夏午后特有的、混杂着风油精和试卷油墨味的黏稠空气。吊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旋转，切割着光影，发出规律的嗡鸣，却丝毫带不定那份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闷。
　　林清禾坐在靠窗的第四排，像一株被遗忘的植物，安静地汲取着书本上的养分。她微微蜷着身子，仿佛这样就能占据更小的空间，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注意。笔尖在物理习题集上滑过，留下工整而纤细的字迹。只有在这种时候，当她完全沉浸入公式与定律的世界，才能暂时屏蔽掉耳边的一切——父母昨夜无休止的争吵，母亲对哥哥林清晖毫无原则的偏袒，以及那份如影随形的、名为“不重要”的孤独。
　　“喂，江葳蕤，传球！”
　　窗外操场上传来的模糊喊声，让她笔尖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江葳蕤。这个名字属于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仿佛永远活在阳光下的少年。他是班级里截然不同的存在。
　　此刻，教室后排正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江葳蕤不知又从哪儿弄来一本最新的体育杂志，正和同桌张浩头碰头地研究着NBA季后赛局势，他眉飞色舞，声音即便刻意压低，也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磁性的活力。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微卷的短发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栗色光泽，整个人像一株蓬勃生长的向日葵，与教室前排那片沉寂的土壤格格不入。
　　“看见没，这记扣篮，绝了！”江葳蕤用气音说道，手指激动地点着杂志彩页。
　　“葳哥，下课去占场？打半场出出汗。”张浩怂恿着。
　　“必须的，这鬼天气，再坐着要发霉了。”江葳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不经意间扫过前方那个纤细沉默的背影。林清禾，班级第一，永远埋首书本，像个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他对此无法理解，但也仅止于此，他们的世界如同平行线，毫无交集。
　　下课铃像是赦令，瞬间点燃了教室的死寂。
　　“江葳蕤！张浩！就想着打球！上次的物理小测怎么回事？及格线都没摸到！”班主任老赵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后门，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江葳蕤迅速把杂志塞进书桌，站起身时脸上已挂上讨好的笑：“赵老师，我们这就去办公室深刻反省！”
　　老赵瞪了他们一眼，目光却转向了窗边：“林清禾，你来一下。”
　　林清禾默默放下笔，站起身。她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从座位到讲台，短短几步路，她走得目不斜视，像一只警惕的小鹿。
　　办公室里，老赵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清禾啊，这次模拟考，年级排名掉了十二名。各科老师都反映，你最近上课容易走神。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林清禾垂着眼，盯着自己磨旧的鞋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没有，老师。我会调整的。”
　　她无法言说，那个会在电话里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嘱咐她“好好吃饭，别怕花钱”的姥姥，已经不在了。就在一个月前，那个她生命中唯一稳定的温暖源，熄灭了。父母忙于争吵和哥哥的前程，甚至没让她见上最后一面，只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耽误学习”。
　　那种巨大的、无处倾诉的悲伤，像潮水般淹没着她，让她在无数个夜晚无法入眠，白天则精神恍惚。
　　看着她这副样子，老赵叹了口气，只能温和地鼓励几句，让她回去了。
　　林清禾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正遇上从另一个办公室“反省”出来的江葳蕤和张浩。
　　“嘿，学霸也有被谈话的一天？”张浩口无遮拦地调侃。
　　江葳蕤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目光落在林清禾脸上。她低着头，匆匆走过，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眼角那一抹未来得及拭去的微红。
　　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深切的悲伤。
　　江葳蕤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他见过的林清禾，永远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那潭水起了波澜。
　　“看什么呢葳哥？走啊，打球！”张浩催促。
　　“啊？哦，走。”江葳蕤收回目光，把心头那点异样归结为错觉。
　　放学铃响，教室瞬间化作喧闹的集市。林清禾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书包，她需要尽快赶回家，今天哥哥林清晖要带女朋友回来，母亲再三叮嘱她必须早点回去帮忙。
　　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头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就在教学楼门口，一个追逐打闹的男生猛地从侧面撞了上来。
　　“砰！”
　　林清禾被撞得一个趔趄，书包带子滑落，里面的书本、试卷、笔袋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撞人的男生愣了一下，随口说了句“对不起啊”就跑开了。
　　周围投来些许目光，有同情，有漠然，但更多的是急于回家的匆忙，无人驻足。
　　林清禾抿紧嘴唇，蹲下身，默不作声地开始捡拾。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包裹了她，仿佛她天生就该承受这些混乱和不被在意。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利落地帮她拾起几本散落的练习册。
　　林清禾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江葳蕤那张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他刚打完球，额发还有些湿，汗水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身上带着阳光和汗水混合的、蓬勃的气息。
　　“谢……谢谢。”林清禾的声音很轻，带着疏离。
　　“没事儿。”江葳蕤把书递给她，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物理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娟秀的批注，与他那片空白的笔记本形成惨烈对比。他随手又捡起一张折叠的纸，似乎是一张成绩单的草稿，顶端的名次数字，比他预想中要低很多。
　　林清禾像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一把将那张纸抽了回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江葳蕤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帮她收拾的动作。他的朋友们在不远处吹着口哨起哄：“葳哥，乐于助人啊！还走不走了？”
　　“催什么催！”江葳蕤回头笑骂了一句。
　　东西很快收拾好，林清禾低声道了句“再见”，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放学的人流里。
　　江葳蕤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他转头问张浩：“诶，你觉不觉得，林清禾最近有点怪怪的？”
　　张浩满不在乎：“学霸嘛，不都那样。心思深沉，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江葳蕤“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清禾赶到家时，母亲王亚娟正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怎么才回来？快，把这菜洗了切了！你哥他们马上就到了！”王亚娟头也不回地吩咐，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紧张。
　　父亲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晚报，难得地没有与妻子争吵，但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大议题。
　　家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刻意营造的温馨气氛。
　　林清禾沉默地放下书包，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机械地洗着青菜，听着母亲喋喋不休的念叨。
　　“你哥这次带回来的女朋友，听说家里条件很好，父亲是机关里的领导……你待会儿机灵点，别像平时一样闷葫芦似的，多笑一笑，给你哥长长脸……”
　　林清禾“嗯”了一声，心里却是一片麻木。在这个家里，哥哥的事情永远是头等大事，她的喜怒哀乐，无足轻重。
　　门铃响了。王亚娟像是听到冲锋号，立刻丢下锅铲，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小跑着去开门。
　　“哎呀，清晖回来啦！这位就是小雅吧？快请进快请进！”
　　哥哥林清晖揽着一个打扮时髦、妆容精致的女孩走了进来，意气风发。女友周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略显陈旧和拥挤的家。
　　饭桌上，气氛看似热络。王亚娟不断给周雅夹菜，嘘寒问暖。林建国也努力找着话题，询问对方父母的工作。
　　林清禾安静地坐在角落，吃着碗里的饭，像个透明的背景板。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林清禾身上。
　　“清禾今年也高三了吧？学习怎么样？想考哪所大学？”周雅微笑着，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王亚娟抢着回答：“她呀，还行吧。以前成绩挺好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退步。女孩子嘛，也不用太拼命，能考个一本就挺好的了。不像我们清晖，当年可是重点大学……”
　　林清晖脸上露出些许得意。
　　林清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努力抑制着鼻腔的酸意。姥姥去世后，没有人问过她难不难受，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成绩下滑，他们只看到结果，然后轻易地给她贴上“退步”、“不用太拼命”的标签。
　　“我吃饱了。”她放下碗筷，声音低哑，起身想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餐桌。
　　“等等，”林建国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你妈说得对，高三关键时期，成绩波动要自己找原因。别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分心。”他意有所指，或许指的是姥姥的去世，或许是她自己的“小心思”。
　　那一刻，林清禾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她转身，快步冲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将外面虚假的欢声笑语隔绝。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不亮她眼底的灰暗。书桌上，姥姥的照片依然带着慈祥的笑容，她却觉得那温暖越来越遥远。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在这个喧闹的夜晚，少女的悲伤，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