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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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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视是最下流却又最清白的调情。
无法跨越的沟壑,无法触碰的隔阂,无法言表的爱欲通通融进那双含情眼里。
寂静的黑夜仿佛巨浪将至前无波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那些隐于暗处不断滋生的情感一点点地吞噬着整座城市。
悠扬的乐声撕破男人的伪面,曼妙的舞姿透过窗户在他心间起舞,近乎痴迷地注视着舞室内的那道身影,直白而又富有攻击性的目光化作一把利刃,像是恨不得将眼前的画面刨下来,深深地刻在心底,永不能磨灭。
随着乐声和舞步愈发的快,他好像被带起来,抛上了百尺高空,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空前的兴奋使其身体高度紧绷,呼吸亦随着音乐节奏的变化逐渐变得紊乱。而他却恍若不知似的仍旧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胸口急促地上下浮动,连带着心脏也随之剧烈的跳动,传来一抽一抽的痛意,直到呼出的每一口滚烫的气息里都夹杂着强烈的呼之欲出的爱意,才颤着手抚上胸口,平复躁动的身体,同时也感受着自己空前活跃的生命体征。
直到乐声停止,这场由玫瑰编织的梦境便化作泡沫,逐一消逝。
最后,舞室的灯暗下,他的世界再度恢复如初,一切竟快得令他分不清这场宛若幻梦般的美好是否真实存在过。
身体得以放松下来,方才一直仅仅攥着的手也终于卸下力来。他背倚着墙,缓缓垂下头,稍长的发丝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嘴角极轻地扯了扯,随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便隐入夜色。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宋芸身披一条浅杏色的羊绒披肩,乌黑的秀发中已生出几缕银丝,却也被盘得一丝不苟。她双手交叠放于腿上,端坐在沙发上,说话时甚至头也未偏。
宋慈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把包挂在门口,状作不经意地答到:“公司那边有些事情,就晚了一点。”
“我再问一遍,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边说边偏过头,怒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里除了怒意,再看不见其他。
说是疑问句,言语间却是半分疑问语气也没有,分明是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宋慈回房间的动作停住,她转过身子,眸光里是掩不住的疲惫,“您既然都知道了,还来为难我做什么。”
后者闻言冷喝一声,“你要不是我的女儿我会来管你?”宋慈不愿再同她争论,这样的场景几乎每隔几天便要上演,起初的那些不甘心早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消磨干净。
但她今天似乎格外累,格外地想要休息。
于是仅仅是无声地回望着宋芸,目光里不涵盖任何情绪,像是得了动作指令的机器人,机械地响应着下达的指令。
但这副样子落在宋芸眼里便成了反抗,心中的怒火顿时烧得更甚。
“我看你是大了,翅膀硬了,觉得不需要我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准备一脚把我踹开了是吗?宋慈。你和那个贱男人还真是如出一辙。”话罢,却突然大笑起来,笑了片刻竟又开始哭,与其说是哭,更应该说是叫,凄厉的嘶喊。
“我这一辈子真惨呐,碰上他,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结果养出一头白眼狼,我真惨呐。”
若是往常这时候,宋慈便会心软,她会跪下去求她,愧疚地道歉,会向她承诺会好好听她的话。
但是今天,她只是沉默地望着她,看着这出再次上演的桥段。
心底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催促着她,到你的戏码了,轮到你上场了,先跪下认错,再发誓,最后求得原谅。然后今天的这一场戏便又由她在客厅跪一整夜来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来收尾。
可是今夜,双腿似有千斤重,叫她怎么也提不起步子。
“啪。”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将她扇得侧过头。
火辣辣地痛意刺激着她原先麻木的大脑,沉甸甸的身子突然变得轻盈起来。面上很疼,可她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畅然。
“我不陪你玩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像是积压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一句话
宋芸面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这是在好玩是吗?”她伸手勾住宋慈的肩头,力度大到指尖都快戳进肉里去,“妈妈是爱你的呀,妈妈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好好的工作,非要去跳舞干什么?那都是贱人才会做的事。”
话说得理所当然,全然是为了她好的意思。
宋慈面无表情地摆脱开那双控着她的手,反而抬臂抚上面前人脸侧凌乱的发,理了理,轻声道:“你累了,该休息了。”
回到房间后,简单冲洗一番,换了条驼粉色的丝质睡裙,然后径自上了阳台。
晚风扑面而来,挽起她如瀑的长发,倒是终于将人吹醒了些,手搭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夜空中不断闪烁着的明星,很像一颗颗水晶,嵌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里,格外的迷人。但迷人的东西总是抓不住的,这是她渺渺前半生最大的体会。
“慈慈宝贝,生日快乐。”
一个面容姣好,衣着华丽的女人,柔声对她说。
彼时她手里正拿着一顶小巧的皇冠,冠身是连片的花穗,相间铺开,中间带着些细碎的水晶,从中延伸出的花瓣依傍着置于最中间的那颗湖蓝色钻石。
皇冠被戴在她头上,一时间所有人都在祝福和鼓掌。
分明是些她从不认识的人,却表现得与她分外的亲昵,虚伪的祝福之下不过是商业利益的往来。连一年仅一天的生日也要被拿来利用,这便是小宋慈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亲情与爱。
那个帮她戴上皇冠的女人一直站在她身旁,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始终维持着矜贵富夫人的形象。
这就是年轻时期的宋芸,她的母亲。
旁人眼里的她不光生了张漂亮脸蛋,家庭事业更是双丰收,生活顺风顺水,一时间,风光无限。
直到江华,也就是她的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这一切美景瞬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我已经把我婚前所有个人资产都拿出去给你了,问题还没有解决吗。”宋芸嘶哑着嗓子朝着男人吼道。
那是宋慈印象里宋芸第一次情绪失控,但现在回头看更应该理解为这是宋芸第一次露出真面目。
“哪有那么容易,你那点钱压根是杯水车薪。”江华深吸一口气,“宋芸我告诉你,事到如今,你也别对我指手画脚,我能做的只有补救损失。你要是不拿出点诚意来,咱们以后谁都别想好好过。”说完似是觉得不妥,他咬牙切齿地补了句“那件事要是抖出来,你也脱不了干系。”
“普普通通?江华,这种日子咱们走了多少年才走过来的?我怀上宋慈后,是你。”她激动地指着男人,“你要我在家休息,公司由你负责,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公司就出状况了?现在你告诉我要我回过头去,过从前那种苦日子?做梦。”
那段时间,喋喋不休的争吵充斥着宋慈的日常生活,可她并没有当回事,甚至一度天真的以为一切迟早会好起来。
然而这场闹剧的结束总算到来,方式却和她原先所想大相径庭。
一张离婚协议书的签订后,江华收拾好行李,搬离了这里,走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之后的日子还是同往常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少了个爸爸。
“那又怎样?公司本来就是到他手里才垮了的,责任不由他来承担,还能我来承担不成?我手里呢,还存了些钱,你帮我投出去。”
也就是那时宋慈才明白,宋芸为求自保,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江华,公司危机关头非但没有帮忙,还私自偷存了一笔钱,早就计划好未来的生活。
她的母亲是个彻彻底底的利己主义者,是个自私又薄情的人,是破坏这个家庭的元凶。
宋慈在日记本中这样写到。
可她在痛恨宋芸的同时也抱着侥幸心理,她想也许宋芸对她也是有几分爱的,否则这种情况下,怎么还会愿意带着她这个累赘。
于是乎,她又一次错了。
江华的公司一夜之间拿到了一笔可以说得上是天价的投资,先前的资金链全部被填补上不说,甚至一口气吞并了几个市面上热门的项目,公司价值翻上好几翻。
半年后宣布了订婚的消息,对象是一位富商的女儿,一名业内闻名的舞者。
而这时她的作用便被发挥出来了。
“江华,你也不想你女儿这么小就没了父亲吧。”
这就是宋芸留她的意义,如果江华东山再起,她便以她作为筹码,去换她所想要的一切。
“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我要订婚了。“
只可惜,结果似乎并非宋芸理想。她骂骂咧咧地挂断电话,朝着电话那头啐了一口,各种肮脏,恶毒的词从她嘴中接二连三地蹦出来。骂完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解气,于是她将目光转向了宋慈。
而那一天就是她恶梦的开端。
“贱东西,老娘留着你有什么用,你有多脏你知道吗,你留着那脏男人的血,我一看你就觉得恶心。“
她像疯子一样扑过来,张牙舞爪地将自己的愤怒全部发泄在宋慈身上。
脖子被一股很大的力度掐着,头发却被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力往另一端扯。
她感觉头皮都要被拔下来,同时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涣散,眼前的场景皆如同虚幻了一般,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那两股力同时松开。
刚刚得以喘息,衣领又被揪着,整个人被拖去了浴室。
头被按入水中,她不段挣扎,却还是无济于事,每每到了快要溺晕过去时,又被提起来换气之后再压下去,如此循环往复。
“你和他一样,都是见不得我好的,你们都该去死,你们全都去死!“
“我告诉你宋慈,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生来就是为了报答我,哪怕我把你弄死了,也是你应得的。”
“老娘踏过的破鞋也能要,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几个破钱就能把他收了,一对狗男女。”
“去死,去死,你们全都该死。”
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唯一的想法是: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