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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告而别 江城青训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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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江城】
江城的六月总裹着黏腻的热,蝉鸣从青训营外的老槐树上钻进来,混着训练室里机械键盘的敲击声,织成一段寻常又燥热的时光。可后来林见清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时,总觉得那天的蝉鸣比往时更响些,阳光比往时更烈些——烈到能把记忆烤得发疼,让他连沈墨辰最后那个背影的轮廓,都记得分毫不差。
上午的训练赛刚结束,林见清把耳机往脖子上一挂,椅子往后滑出半米,伸手就去拍沈墨辰的肩膀:“老沈,看见没?刚才那波绕后,直接把对面打野打懵了!”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就咱们这中野联动,青训营里谁能打得过?”
沈墨辰正低头整理外设,指尖捏着鼠标线,一圈圈绕得整齐利落。听到这话,他抬眼扫了林见清一眼,嘴角没动,眼底却漫开一丝极淡的柔和——那是只有林见清能捕捉到的神色,像冰面下悄悄淌过的暖流。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键盘上按了个组合键,屏幕上跳出两人昨晚刚改的自定义快捷键:“清”对应他的打野信号,“辰”对应自己的中单支援提示。
这是他们独有的暗号。上周打训练赛时,林见清嫌系统信号太慢,非要拉着沈墨辰琢磨专属暗号,从天黑吵到熄灯,最后敲定用彼此名字的单字做快捷键。当时沈墨辰皱着眉说“幼稚”,手指却老老实实地在键盘上调试到凌晨。
“下午放假,”林见清凑过去,下巴快搁到沈墨辰的椅背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的耳廓,“后街新开了家烧烤店,我昨天路过闻着味儿都馋了,晚上去搓一顿?我请客!”
沈墨辰绕线的手指顿了顿,耳尖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把绕好的鼠标线放进外设包,声音轻得像被风吹过:“嗯。”
就一个字,却让林见清笑得更欢。他知道沈墨辰的性子,不喜欢说太多话,一个“嗯”就代表着全盘应下。他伸手勾住沈墨辰的手腕,晃了晃:“那说好了啊,不准放我鸽子。咱们还得庆祝下,把对面当人机刷的战绩,可不得好好犒劳自己?”
沈墨辰的手腕在他掌心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最后也就默认了这份触碰。他的指尖还带着键盘的凉意,林见清却觉得那点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暖得他心口发甜。
午饭在食堂吃得匆匆忙忙。林见清扒着碗里的米饭,心思全在晚上的烧烤上,一会儿说“我上次吃的烤茄子加蒜末绝了”,一会儿又问“老沈你吃不吃辣?那家店的小米辣特别够劲”。沈墨辰没怎么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林见清——他知道林见清爱吃,每次打饭都会多打一份。
下午自由活动时,赵旭几个人凑过来喊林见清去网吧开黑,林见清头也不抬地摆手:“不去不去,我跟老沈有约了。”他说这话时,特意瞥了眼坐在书桌前的沈墨辰,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像只护着自己宝贝的小兽。
沈墨辰正对着电脑屏幕,页面停留在英雄攻略上,眉头微蹙,看得格外专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清俊又柔和。林见清靠在床头刷游戏论坛,时不时抬眼望他一眼,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多点几串沈墨辰爱吃的烤玉米,再要两瓶冰可乐——夏天就该这样,有烧烤,有冰饮,还有最合拍的人。
一切都好得不像话,像一场不会醒的美梦。
变故是在下午三点多发生的。
沈墨辰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起初没在意,手指还停在键盘上,直到手机震了第二下,才伸手拿起来。
“喂?”他的声音很淡,带着惯有的冷静。
林见清正刷到一篇分析他们中野联动的帖子,看得津津有味,没太在意沈墨辰的电话。可下一秒,他就觉得不对劲——宿舍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他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沈墨辰握着手机,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他脸上那层惯有的平静彻底碎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抿得死死的,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林见清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墨辰,他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塑,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恐慌。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沈墨辰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壳被他捏得变了形。林见清看着他的手在发抖,心里莫名地慌起来,他坐起身:“老沈,怎么了?”
沈墨辰没听见。他猛地对着电话那头低吼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们别动他!我马上回去!别伤害他!”
“啪”的一声,手机被狠狠按断。沈墨辰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身体晃了晃,像是站不稳。过了几秒,他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抓起桌角的东西往双肩包里塞——他的水杯、几本记满英雄技巧的笔记、还有林见清上次送他的书签,全都被胡乱地塞进包里。他的手抖得厉害,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没对上,最后干脆用力一扯,把包甩到背上。
“沈墨辰!”林见清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的皮肤,一片冰凉,“出什么事了?谁的电话?到底怎么了?”
沈墨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林见清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床架上,疼得他眉头皱起。
他抬起头,看向林见清。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巨大的混乱——痛苦、挣扎、恐惧,还有一种林见清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决绝。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了一点破碎的气音。
“我……要回家。”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艰难。
说完,他不再看林见清,转身就往门口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包带滑到手臂上也没管,像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几乎是冲出了宿舍门。
“沈墨辰!”林见清追到门口,对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大喊,“你把话说清楚!回什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晚上的烧烤你忘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楼梯间传来的、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彻底消失在寂静里。
林见清僵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掏出手机,拨沈墨辰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了。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林见清的手开始发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冲进宿舍,翻出沈墨辰可能去的地方——训练室、天台、食堂,甚至连沈墨辰偶尔会去的、楼下的小花园都找遍了,可到处都没有沈墨辰的影子。
他跑出青训营,沿着后街一路找过去。夏日的太阳还没下山,把地面晒得滚烫,他的球鞋踩在地上,烫得脚底发疼。他喊着沈墨辰的名字,声音在热闹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路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找到沈墨辰,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街灯亮起来,林见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青训营。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黏又冷。他没回宿舍,直接冲进了教练的办公室。
“教练!沈墨辰呢?”他的声音带着喘息,眼睛通红,“他下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手机关机,到现在都没回来!”
教练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还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哦,他啊,”教练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家里有急事,违约离营了。手续已经办完了。”
违约离营?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见清的耳朵里,疼得他耳膜发颤。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可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双手撑在教练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教练,“他怎么可能违约?我们晚上还要一起去吃烧烤!我们说好要一起拿冠军的!他亲口答应我的!”
教练被他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林见清,你冷静点。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家里确实出了急事。青训营的合同写得很清楚,违约离营后果自负,他已经不是我们青训营的人了。”
“什么急事?他家里到底怎么了?”林见清不肯放弃,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爸妈怎么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啊!”
教练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语气变得不耐烦:“这是他的隐私,我们无权过问,也不清楚。总之,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你别再找了,调整好心态,好好训练。”
不会再回来了。
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林见清的心上。他所有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空,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看着教练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看着办公室里熟悉的奖杯和锦旗,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空荡扑面而来。
沈墨辰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书桌上空无一物,连他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笔都不见了——那是林见清去年生日送他的,沈墨辰一直用着,笔帽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辰”字。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沈墨辰的皂角味,那是他每次洗完衣服都会有的味道。
他真的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林见清走到沈墨辰的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床单。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阳光的温度,可那温度很快就消散了,只剩下一片冰冷。他想起下午阳光里,沈墨辰坐在书桌前的样子,想起他低头整理外设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们勾着手指说“要一起拿世界冠军”时,沈墨辰眼底闪烁的光。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可现实却只剩下这片空荡荡的床铺。
他猛地一拳砸在铁架床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指骨传来尖锐的疼痛,可那点疼,比起心口的撕裂感,根本不值一提。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架,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压抑的呜咽在喉咙里打转,疼得他几乎窒息。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江城的夜依旧闷热,可林见清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那个有沈墨辰的夏天,那个充满希望和约定的夏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不知道沈墨辰为什么走,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可能。他只知道,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冰可乐,是他们下午一起买的,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提醒着林见清,那些约定和美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